「我們的口號是……」那個年輕人舉起右手。
「今天睡地板，明天當老闆！」所有人一起喊。
「今天吃白菜，明天吃牛排！」
「吃苦是福，磨礪意志！」
「堅持就是勝利，放棄就是失敗！」
十幾個人喊得震天響，聲音在狹小的客廳里迴蕩，震得窗戶都在響。
喊完之後，所有人鼓掌，鼓掌的節奏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鄭健也跟著鼓掌，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動作是機械的。
他感覺自己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到了時間就自動執行指令，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感受。
「好，開飯！」
年輕人一聲令下，所有人開始動筷子。
沒有人抱怨飯菜難吃，沒有人露出不滿的表情。
因為前幾天有人抱怨過，被罰站了一整夜，第二天繼續吃同樣的飯菜，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
在客廳靠里的位置，有一張小方桌。
這張桌子比外面的泡沫地墊高出不少，上面擺著三菜一湯。
一盤紅燒肉，油光發亮，肉皮呈現出誘人的醬紅色。
一盤清炒西蘭花，碧綠清脆。
一盤涼拌牛肉，切得薄而均勻，上面撒著白芝麻和香菜末。
湯是紫菜蛋花湯，蛋花飄在湯麵上，紫菜翠綠。
坐在小方桌前吃飯的人，穿著一件白襯衫，三十出頭，瘦削的臉上帶著一種精明而市儈的笑容。
他就是之前在街上拉鄭健入伙的那個「小王」。
在這個組織里，大家都叫他「剛哥」。
剛哥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肥瘦相間的肉塊在舌尖上化開，他滿意地眯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看了一眼外面那群吃水煮白菜的人，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鄭健正好抬頭，看到了剛哥嘴裡那塊油光發亮的紅燒肉。
他咽了一下口水，然後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碗裡的水煮白菜。
剛哥是什麼級別？主任。
在這個傳銷組織的等級體系里，主任是第三級，上面還有經理和高級經理。
主任可以吃三菜一湯，可以睡單獨的房間，可以不用參加晨練和喊口號。
這些都是他在傳銷資料里看到過的等級待遇。
而他呢？最底層的「業務員」，也叫「老闆」。
名義上好聽，實際上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按照組織規定，包括飯費、水費、電費和房租在內，每人每天的花銷控制在4元以下。
早飯大米粥，米量精確控制，中午水煮土豆、水煮白菜，晚上清水煮麵條。
這就是「磨礪意志」，這就是「今天睡地板，明天當老闆」。
鄭健把最後一口稀粥喝完，舔了舔碗沿，放下了碗。
就在這時候，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節奏沉穩，不急不緩。
客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連筷子都不敢動了。
剛哥放下碗筷，站了起來，整了整襯衫的領口，快步走到樓梯口，臉上堆滿了笑容。
一個中年男人走上了樓梯。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沒系領帶，裡面是一件黑色T恤。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像是剛打完髮蠟。
手腕上戴著一塊表，在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楚牌子，但光是那個反光的質感，就知道不便宜。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鞋面鋥亮，沒有沾一點灰。
他就是趙壽。
這個傳銷組織的頭目。
「趙總！」剛哥迎上去，腰微微彎著，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恭敬。
「您來了。」
趙壽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圈客廳里坐在地上吃飯的人，嘴角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掃了一眼那口不鏽鋼盆里的水煮白菜，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評價，然後目光轉向剛哥，問了一句：「今天怎麼樣？」
剛哥跟著他走進裡屋，壓低聲音說：「趙總，今天有個好消息。」
「說。」
「我們今天在街上拉了一個人。」剛哥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一個年輕人，開的是勞斯萊斯庫里南。車牌五個八。」
趙壽正要坐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剛哥，眼睛眯了起來：「勞斯萊斯？」
「對，庫里南。」剛哥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我親眼看到的。那車停在路邊，黑色的，車頭那個小金人亮得晃眼。那個年輕人下車的時候，我看了個清清楚楚，二十五六歲，穿著打扮很普通，但那輛車絕對是真貨。」
趙壽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
他自己開的是一輛保時捷911，落地不到兩百萬，在普通人眼裡已經算是不錯的車了。
但和勞斯萊斯庫里南一比，那就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庫里南落地至少六百多萬，頂配能到八百萬，五個八的車牌在江北市沒有幾塊，能掛這種牌的人，非富即貴。
他走到桌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是什麼背景，摸清楚了嗎？」
「還沒。」剛哥說，「今天只是初步接觸了一下，他看起來很感興趣，主動提出要過來看看。我沒敢多問，怕打草驚蛇。」
趙壽點了點頭：「做得好。」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這種人不缺錢。不缺錢的人，不會為了錢被騙進來。要釣這種魚，不能用常規的餌。」
剛哥連忙點頭：「趙總說得對。我也在想，像他這種開勞斯萊斯的人，肯定不是為了幾千幾萬塊錢來的。」
「得想個別的法子。」
「讓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來。明天他來的時候，把場面做足。該講故事的講故事，該鼓掌的鼓掌，該哭的哭。要是能把這條魚釣上來……」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那輛庫里南，就是我的了。」
憑藉這輛庫里南以後拉人，不就更容易了。
剛哥站在旁邊，彎著腰，連連點頭：「趙總放心，明天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噹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