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接過那個紙箱,入手的份量讓他心裡有了底。
陸晨塞給他的根本不是什麼快遞,而是一個空箱子,但外殼上貼著快遞單,看起來像模像樣。
他配合地放在腳邊,正要開口打發陸晨離開,卻發現陸晨沒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陸晨轉過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用一種閒聊的語氣說道:「對了李叔,上次您給我的那個餌料配方真好使!就是那個釣鰱鱅和翹嘴的配方,我回去試了一下,好傢夥,一下午釣了七八條,最大的那條鰱鱅得有四五斤!」
他說著,還用手比劃了一下大小,臉上的表情帶著釣魚佬提到漁獲時特有的那種得意和興奮,惟妙惟肖。
「我以前都不知道這碼頭附近鰱鱅和翹嘴這麼多,還以為這條河主要是草魚和鯉魚呢。您上次跟我說了之後我才明白,原來不同的魚得用不同的餌料,以前是我瞎釣了。」
老李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動。
他不是傻子,陸晨這番話表面上是在聊餌料配方,實際上是在不動聲色地傳遞一個關鍵信息。
如果那個老人繼續追問這片水域的魚種問題,答案已經有了。
鰱鱅和翹嘴。
而且這個信息是通過一個「釣魚晚輩向前輩請教」的自然對話傳遞出來的,沒有任何刻意感,即便那個老人豎著耳朵聽,也只會覺得是兩個釣魚愛好者在交流心得。
最為關鍵的是陸顧問為什麼要在自己面臨一個老頭子的問話時,選擇過來解圍。
老李再遲鈍現在也察覺出問題來了。
頓時心中警鈴大作。
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是沒有變化。
他順著陸晨的話頭,端起一副老前輩的架子。
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從容:「好用就行。你剛入門,不懂這個很正常。釣什麼魚就得用什麼餌,你用釣草魚的餌料去釣鰱鱅,那能釣上來才有鬼了。」
「這條河鰱鱅和翹嘴確實多,尤其是夏天,翹嘴活躍得很,你下次傍晚去試試,口更好。」
他說得自然流暢,甚至還帶著一絲對「新手」的耐心教導意味,完全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釣魚佬在指點後輩的語氣。
陸晨連連點頭,做出一副受教的表情:「得嘞,我記住了。那李叔您先忙著,我還有幾個件要送,先走了啊。」
他沖老李擺了擺手,又朝旁邊的老人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快步離開,步伐重新恢復了快遞員那種趕時間的匆忙感。
他沒有回頭。
但他能感覺到,那個老人的目光在他離開的方向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才緩緩移開。
陸晨走回快遞三輪車旁邊,將工裝和帽子疊好放回座位上,然後繞到貨櫃後方,迅速換回自己的灰色夾克。
他靠在貨櫃的陰影里,輕輕呼出一口氣,按下耳機麥克風:「張局,老李那邊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但那個老人還在碼頭區域內,我建議加強對他的關注。」
張朝陽現在也感覺到了,那個老人有些不對勁。
但是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布萊克和周明遠的交易。
張朝陽的聲音很快傳來:「收到。我會安排二組的觀察手分出一部分精力盯著他。你做得很好,現在回到你的觀察位置上去,布萊克可能馬上就到了。」
陸晨點了點頭,快步返回自己位於東南側斜坡草坪的觀察位置,重新坐下,目光投向棧橋方向。
周明遠依然站在棧橋中段,面朝江面,像是在欣賞風景。
但他的站姿已經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他的身體微微轉向碼頭入口的方向,握著公文包提手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他在等的人,就快到了。
而那個灰襯衫老人,依然坐在涼亭里,展開報紙,仿佛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布萊克終於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輕薄夾克,戴著一副墨鏡,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步伐從容地從碼頭入口走了進來。
他沒有像周明遠那樣四處張望,而是目不斜視地徑直走向棧橋方向,像是一個來碼頭散步的商務人士,目標明確,毫不拖泥帶水。
陸晨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一划,確認了時間。
上午十點十七分。
布萊克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大約五分鐘,但對於這種交易來說,遲到幾分鐘反而是常態。
既可以觀察周圍是否有異常動靜,也能讓對方多等一會兒,在心理上占據主動權。
布萊克走上棧橋,在距離周明大約兩三米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摘下墨鏡,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江面、釣友、遠處的涼亭、碼頭的廢棄建築。
然後才將目光落在周明遠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東西帶來了嗎?」布萊克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碼頭上清晰可聞。
周明遠沒有說話,只是彎腰提起腳邊的黑色公文包,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遞了過去。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猶豫,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他將電腦放在公文包上,開機,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U盤。
那是周明遠凌晨拷貝數據時使用的同一個U盤。
他將U盤插入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文件管理器。
點開了其中一個標註為「JN-07核心參數終版」的文件。
屏幕上一個窗口彈了出來,顯示正在解密。
布萊克和周明遠的目光都聚焦在屏幕上,等待著解密完成後的數據呈現。
進度條走到了百分之百。
文件打開了。
然後,布萊克的表情凝固了。
屏幕上沒有出現他預期中的密密麻麻的實驗參數表格,沒有設計圖紙,沒有測試報告。
只有一堆毫無意義的亂碼字符,像是被某種未知的算法徹底攪碎之後的殘渣。
零零星星地散布在白色的文檔背景上,連一個完整的單詞都拼不出來。
布萊克愣了一下,以為是解密過程出了問題。
他關閉文件,重新解密了一次。
依然是亂碼。
他又打開了第二個、第三個文件,結果完全相同。
全部都是無法解讀的二進位垃圾。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這是什麼?」布萊克的聲音變得冰冷,目光從屏幕轉移到周明遠的臉上,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怒意。
「你給我的,就是這種東西?」
周明遠愣住了。他湊上前,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難以置信,再到一種近乎恐慌的蒼白。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我今天凌晨明明確認過的,每一個文件我都打開檢查過,數據完全正常!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引得不遠處一個路人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
布萊克立刻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你小點聲!」
周明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快速思索著可能出現問題的環節。
傳輸過程中斷?
伺服器故障?
U盤損壞?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麼凌晨還完好無損的數據,到了現在會變成一堆亂碼!
如果不是上面的問題。
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
而這種可能讓他冷汗刷的一下就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