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銘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震撼。
他見過很多現場。
他自己的現場,以及J留下的那些現場照片。
但沒有任何一張照片能夠與眼前的景象相比。
那種身臨其境的壓迫感,那種每一個細節都精心設計過的完美感。
那種撲面而來的視覺衝擊力。
讓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教堂深處傳來。
「你來了。」
賀銘循聲望去。
在圓形蠟燭陣的另一側,主祭壇旁邊的陰影中,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衣領豎起,遮住了下半張臉。
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寬檐帽,帽檐壓得很低。
在燭光的映照下,只能看到一雙眼睛。
冷靜、深邃、帶著一絲審視的目光。
他的手上戴著一副黑色的皮手套,右手握著一把匕首。
刀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液體,在燭光中反射出幽暗的光芒。
他就是J。
那個設計了七宗罪系列的人。
那個比他更高明的犯罪大師。那個在黑暗中向他伸出手的同類。
賀銘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一樣。
他感到一股強烈的興奮感涌遍全身,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來了。」
陸晨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燭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像是踩在現實與幻想的縫隙之間。
他走到倒置十字架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個假人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個沉睡的愛人。
「歡迎來到我的教堂。」
陸晨開口說道,聲音經過了變聲的處理,聽起來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迴響:「你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人。也是唯一一個。」
賀銘走近了幾步,目光在那個假人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向陸晨:「他……死了嗎?」
「當然。」陸晨淡淡地說。
「色慾的代價,就是死亡。他用他的權力和魅力誘騙了多少人,現在就用他的生命來償還。公平交易。」
賀銘蹲下身,仔細打量著那個假人。
假人的皮膚質感極其逼真,在燭光下甚至能看到細微的毛孔和血管紋路。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假人的手腕,感受脈搏是否存在。
陸晨不動聲色地向前邁了一步,巧妙地擋在了賀銘和假人之間。
「你看起來很興奮。」陸晨說,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我以為你會害怕。」
賀銘收回手,站起身來,直視著陸晨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燭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幽暗的光芒,像是兩顆藏在陰影中的寶石。
「我不害怕。」賀銘說,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我很興奮。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能親眼看到這樣的作品。」
「作品?」陸晨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你喜歡這個詞。」
「難道不是嗎?」
賀銘張開雙臂,環顧四周:「這些都是你創造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元素,都是你精心設計的。這就是你的藝術。」
陸晨沒有立即回答。
他緩緩走到圓形蠟燭陣的中央,站在那個倒置十字架的旁邊,抬起頭,望向穹頂上那幅墮落天使的畫作。
「藝術需要觀眾。」陸晨說,「所以我邀請了你。」
賀銘感到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
他被認可了。
他被這位大師認可了。
他不是作為一個旁觀者被邀請的,而是作為一個鑑賞者,一個能夠理解這份藝術價值的人。
「謝謝你。」賀銘真誠地說,「謝謝你看得起我。」
「我看得起你,是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
陸晨說:「你和我一樣,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你知道有些人該死,你知道法律保護不了所有人,你知道有些事情必須由我們來完成。」
賀銘用力地點了點頭:「是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陸晨轉過身來,沉默幾秒鐘,目光在賀銘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轉身走向教堂側方的一排長椅,緩緩坐下。
他摘下手套,隨手放在膝蓋上,然後朝對面的長椅揚了揚下巴。
「坐。」
賀銘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在陸晨對面的長椅上坐下。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像是一個等待老師講課的學生。
陸晨沒有立刻開口。
他抬起頭,望向穹頂上那幅墮落天使的畫作,燭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躍,讓他的眼神看起來忽明忽暗。
「說說看。」陸晨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而低沉,「你看到了什麼?」
賀銘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幅畫,然後環顧四周,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一個考驗。
J在測試他,看他是否真的理解了這場「藝術」的內核。
他不能答錯。
「我看到的是一個關於偽善的故事。」
賀銘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
「這個人,這個穿著牧師袍的人, 他表面上侍奉上帝,實際上卻在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誘騙那些信任他的信徒。」
「他的罪不在於欲望本身,而在於他用神聖的外衣包裹骯髒的私慾。」
陸晨沒有表態,只是微微頷首:「繼續。」
賀銘受到了鼓勵,語速稍微加快了一些:「你把他放在倒置的十字架上,是因為你想告訴所有人,他所信仰的神已經拋棄了他。」
「他背叛了他的誓言,所以他的死法也必須是一種背叛。」
「倒十字架不是撒旦的象徵,而是對偽善者最直接的嘲諷, 你以為你在天上,其實你已經在腳下了。」
陸晨的嘴角微微上揚,但仍然沒有說話。
賀銘站起身來,走到那個倒置十字架的前面,抬頭看著那個低垂著頭的假人,繼續說道:「還有這個教堂本身。你把色慾的現場放在教堂里,不是為了褻瀆神明,而是為了揭示一個真相。」
「最深的罪惡往往藏在最聖潔的外表之下。」
「那些在懺悔室里告解的人,走出教堂後可能繼續作惡。」
「那些在禮拜日虔誠祈禱的人,可能在周一就開始算計他人。」
「教堂從來不是乾淨的,只是人們不願意承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