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面向陸晨,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你選擇色慾作為七宗罪的收尾,是因為色慾是所有原罪中最隱蔽的一種。」
「暴食會讓人肥胖,貪婪會讓人富有,懶惰會讓人落魄!」
「但色慾可以藏在任何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後面。」
「它可以是一個慈祥的長者,可以是一個受人尊敬的牧師,可以是任何一個你絕對不會懷疑的人。」
「它是七宗罪里最虛偽的,所以你把它放在最後,作為對前面六宗的總結。」
陸晨沉默了很久。
久到賀銘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然後,陸晨緩緩地鼓起掌來。
啪。啪。啪。
掌聲在空曠的教堂中迴蕩,與燭光的跳動形成了某種奇異的呼應。
「我低估你了。」陸晨說,聲音中帶著一絲真誠的讚賞,「你沒有讓我失望。」
賀銘感到一股巨大的喜悅從心底湧起,幾乎要衝昏他的頭腦。
他強壓下激動的心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我只是盡力去理解你的作品。」
「不。」陸晨站起身來,緩步走到賀銘面前。
「大多數人看到這個現場,只會覺得恐怖、噁心、不可理喻。」
「他們會說這是變態的、病態的、瘋狂的。」
「只有真正懂的人,才能看到背後的邏輯。」
他伸出手,拍了拍賀銘的肩膀。
這是他們見面以來,陸晨第一次主動觸碰他。
「你沒有讓我失望。」陸晨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加深沉,「我選擇你,是對的。」
賀銘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垂下頭,不讓陸晨看到自己眼中的情緒波動。
他不想在這個時刻表現得過於脆弱,儘管他的內心已經翻江倒海。
得到了J的認可,這比他想像中還要重要。
陸晨收回手,轉身走向主祭壇的方向。
他的步伐依然從容,風衣的下擺在燭光中輕輕擺動,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幟。
「但你只看到了表象。」陸晨頭也不回地說。
賀銘一愣:「什麼?」
陸晨停在四柱床旁邊,伸手撫摸著暗紅色的帷幔,指尖滑過絲綢的表面,動作輕柔而緩慢。
「你說的都對,偽善、背叛、隱藏在聖潔外表下的罪惡。但這些只是第一層。」
陸晨轉過頭,目光落在賀銘身上。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受害者是一個男人?」
賀銘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是啊。為什麼是一個男人?
色慾的受害者通常是女性。
尤其是在傳統敘事中,女性往往被視為欲望的客體。
但J選擇的受害者卻是一個男人,一個利用權力誘騙女性的男人。
這意味著……
「你在懲罰他濫用權力。」
賀銘脫口而出,「重點不是性別,而是權力。」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對那些信任他的人行使不正當的權力。」
「他的罪不是欲望,而是權力的濫用。」
陸晨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繼續。」
「你把一個男性受害者放在色慾的現場,是為了打破人們的刻板印象。」
賀銘越說越快,思路越來越清晰。
「人們總覺得色慾是男人的專利,女人是受害者。」
「但事實上,只要有權力不對等的地方,就會有色慾的滋生。」
「男人可以是加害者,也可以是受害者!」
「女人可以是受害者,也可以是加害者。」
「你用一個男性受害者,恰恰是在擴大色慾的定義,它不是關於性別,而是關於權力。」
賀銘說完,教堂里陷入了一片寂靜。
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在空曠的空間中迴蕩。
陸晨站在四柱床旁邊,背對著賀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來。
這一次,他的臉上不再是那種淡然的表情,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笑容。
儘管在變聲器的扭曲下,這個笑容看起來依然有些詭異。
「你通過了。」陸晨說。
賀銘愣住了:「通過了什麼?」
「我的測試。」
陸晨緩緩說道:「你以為我今天叫你來,只是為了讓你看一個現場嗎?不。我是要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值得我花費這麼多精力。」
他走向賀銘,每一步都踏得很穩,靴子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七宗罪系列是我迄今為止最滿意的作品。」
「我不允許一個看不懂它的人,站在我的面前,自稱是我的同類。」
陸晨停在賀銘面前,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而你,看懂了。」
賀銘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猛烈地撞擊著肋骨。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賀銘用力地點了點頭:「是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但我想知道一件事。」陸晨向前走了兩步,拉近了和賀銘之間的距離。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準備好成為一個真正的審判者?」
賀銘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早就準備好了。從我第一次動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註定要走這條路。」
「第一次動手……」陸晨重複著這幾個字,像是在品味著什麼,「跟我講講你的第一次。我想聽聽。」
賀銘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他的第一次作案。
這是他的秘密,他最深處的秘密。
但現在,站在這個充滿燭光和陰影的教堂里,面對著這個他崇拜已久的同類,他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傾訴欲望。
他想要被理解。
他想要被認可。
他想要讓這個人知道,他並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殺人犯,他也是一個有理念、有原則的審判者。
「我的第一個目標,叫趙永強。」
賀銘開口說道,聲音低沉而緩慢。
「他是一個包工頭,四十二歲。三年前,他拖欠了十幾個農民工的工資,總計八十多萬。」
「那些農民工中有一個人,因為拿不到錢,家裡的孩子沒錢治病,死了。」
陸晨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那個人不是故意的。」賀銘繼續說。
「他只是想嚇唬一下趙永強,讓他把錢還了。」
「但他沒想到趙永強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甚至還找人打了他一頓。」
「那個農民工回到家,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絕望了。他跳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