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敬之的車輛駛出西郊時。
距離太初資本十幾公里外,另一場持續數日的風波也終於接近尾聲。
陸家老宅的書房裡,窗簾拉著。
桌面上擺放著十幾份來自不同地區的材料。
最上面一份,是港島一家綜合控股集團的股價走勢圖。
從徐翔被帶走的第二天開始,對方連續拋出陸家旁系持有的股票。
兩家長期合作的海外券商同步提高保證金比例。
集團剛剛談妥的一筆銀團貸款,被牽頭銀行要求重新審核最終受益人與關聯交易。
三天時間,股價最大跌幅超過百分之二十。
第二份材料來自滬市。
一家由陸家商業體系長期控股的裝備製造企業,突然遭到供應商集中催款。
原本已經通過信用委員會的併購貸款被暫緩發放。
交易所連續收到數封舉報信,內容涉及財務真實性、關聯採購和土地取得程序。
部分舉報使用的還是十幾年前已經核查結束的舊材料。
第三份來自西南。
陸家參與投資的一家資源集團,在兩天內迎來環保、安全、稅務和銀行貸後管理多輪檢查。
所有事情集中發生在同一個星期。
還有幾家規模稍小的物流、地產和金融服務公司,同時遭到做空、抽貸與合作方解約。
這些企業並不直接屬於陸長明。
陸家上一代便已經將商業資產與從政成員完成隔離。
相關股份由家族其他成員、信託和獨立董事會持有,陸長明從未參與經營,也不從中領取收益。
可在外人眼中,它們始終屬於陸家的商業根系。
剪斷這些根系,未必能讓陸家立刻倒下,卻能讓所有依附在周圍的人感受到寒意。
原本願意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說話的人,也會先考慮自己的公司能不能承受下一輪檢查和攻擊。
對方的動作沒有給陸家留下太多反應時間。
先壓商業資產。
再從徐翔與太初四號打開缺口。
馮凱墜樓以後,太初的內部泄密直接被包裝成境內外利益輸送。
緊接著,太初二號重倉股遭到集中拋售。
只要淨值跌破減倉線,數百億元機構資金便會被迫賣出。
陸芷蘭將承擔選擇錯誤策略顧問、放任政策資金冒險的責任。
隨後被質疑的,便會是陸長明這些年一直推動的長期資本支持高科技產業方案。
商業、金融、人事。
三條線彼此咬合。
任何一處出現鬆動,壓力都會向最核心的位置傳遞。
陸長明的父親已經隱退多年。
老人仍有威望,也保留著過去積累的一些關係。
可他早已不再介入家族的具體決定。
陸長明走到今天以後,陸家所有人都很清楚,這個家庭未來能走到哪裡,已經系在他一個人身上。
而他此刻正處在職業生涯最關鍵的路口。
進一步,陸家在政商兩界多年積累的資源將真正完成整合,也會擁有足夠的時間推動一整代產業政策落地。
停在原地,過去幾年圍繞他形成的關係網絡便會逐漸鬆動。
一旦因為利益輸送與用人失察被迫退後,陸家多年積累的影響力也會迎來清算。
對方選擇了最準確的時間。
閉門會議切斷了陸長明和陸芷蘭與外界的聯繫。
等兩人走出會議區,徐翔、馮凱、太初四號、太初二號與創生已經被人連成一條完整的線。
他們甚至提前準備好了每一步需要出現的材料。
陸長明不能給陳默打電話。
不能讓陸家的商業公司拿錢進入市場。
也不能利用自己的身份過問陸芷蘭的核驗。
任何動作都會成為對方等待已久的證據。
幾天前的深夜。
陸家主要成員曾經在這間書房裡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有人主張立刻切斷與太初的全部關係。
讓商業集團發布公告,說明陸家與陳默、星辰科技和創生不存在任何資本往來。
有人建議陸靜怡暫時辭去創生職務,等風波結束以後再回去。
還有人提出,將幾個正在審核的產業項目主動推遲,用退讓換取對方收手。
幾種方案都能降低眼前風險。
坐在書桌旁的老人始終沒有表態。
他已經滿頭白髮,手邊放著一根烏木拐杖。
等所有人說完,老人只看向陸長明。
「長明,現在是你當家,你來決定吧。」
書房裡的目光全部集中過去。
陸長明將幾份材料依次合上。
「靜怡留在香港。」
「創生與陸家的資金繼續保持隔離,不准任何人以家裡的名義聯繫她。」
「所有商業集團按照正常程序接受檢查。」
「銀行要求補充材料便補充材料,供應商要求提前結算便按合同處理。」
「上市公司需要公告的事項如實公告。」
一名中年男人忍不住問道:「如果銀行繼續壓縮授信呢?」
「出售非核心資產,補充現金。」
「股價已經跌了百分之二十,這時出售資產只會被人壓價。」
「那也賣。」
陸長明看著他。
「商業上的損失,之後還有機會掙回來。誰敢在這個時候動用不該動的關係,整個陸家都會被拖進去。」
對方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太初呢?」
另一人問道。
「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
「太初的問題由太初自己解決。」
陸長明說道。
「但誰也不准發布與陳默切割的聲明。」
書房裡響起一陣輕微騷動。
「長明,現在外面都在說,是因為靜怡和陳默的關係,芷蘭才讓太初二號採用他的策略。這個時候不切割,別人只會認為我們默認了。」
「事實不會因為我們急著自保便發生變化。」
陸長明開口壓住了所有議論。
「太初二號為什麼選擇陳默,有完整的評審材料。」
「資金如何託管、策略如何授權、風險如何隔離,也全部留下了記錄。」
「該查便查。」
「但在結果出來以前,陸家不能為了保全自己,先替對方坐實一份還沒有證據的指控。」
他環視書房裡的所有人。
「今天我們可以把陳默推出去。」
「明天所有與陸家合作的人都會知道,陸家隨時會捨棄站在身邊的人。」
「到了那個時候,即使保住幾家公司和幾筆授信,也不會再有人真正相信我們。」
書房裡逐漸安靜。
陸長明的父親抬眼看了看兒子,握住拐杖的手緩緩鬆開。
「就按長明說的辦。」
老人作出決定。
「陸家吃得起虧。」
「不能丟了信用。」
那天晚上以後,陸家的商業力量徹底退出太初的市場戰爭。
有人出售海外債券,補充港島集團的保證金。
有人放棄一項準備多年的併購,提前收回資金應對銀行抽貸。
還有兩家企業主動開放歷史帳目,配合新一輪核查。
陸家看起來一直在退。
對方也因此更加確信,他們已經壓中了陸長明最薄弱的位置。
然而,在公眾看不見的另一面,陸家的應對同樣開始展開。
陸長明將自己過去數年的財產申報、家庭成員從業情況、項目接觸記錄與太初二號相關會議紀要全部提交。
涉及陸家商業企業的重大項目,他主動申請重新核驗迴避程序。
此前參與太初二號設計的金融機構、法律顧問與託管銀行,分別按照事實出具說明。
幾名長期研究產業資本的專家也提交了獨立意見。
太初二號能不能承受短期回撤,需要由合同與風控規則判斷。
用幾天的市場下跌直接否定長期資本支持戰略科技的路線,並不符合專業邏輯。
陸家沒有著急替陸芷蘭證明清白。
他們只是將事實擺上桌面,讓所有問題回到制度本身。
當這份記錄被送到相關部門,原本只指向陸家的調查,第一次出現了反方向的線索。
這才是陸長明能夠做的反擊。
他守住的是事實、制度,以及自己這些年推動的產業路線。
剩下的那一半,只能交給陳默。
如果陳默選擇放棄太初,陸長明不會怪他。
太初二號的資金並未進入太初公司,星辰科技與創生也有清晰的隔離結構。
陳默只需要停止對抗,任由產品按照規則減倉,最多失去私募之王的聲望,再承擔一部分管理責任。
他的核心產業依舊安全。
但陸家卻會失去最重要的事實支撐。
太初二號一旦形成巨額虧損,陸芷蘭即使被證明沒有利益輸送,也很難繼續負責相關工作。
陸長明主張的長期資本路線,會被貼上冒進、失控和任人唯親的標籤。
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人將迅速退開。
商業集團面臨的攻擊也會繼續加重。
陸家下一代能夠繼續發展的空間,會被這一場風波壓縮大半。
所以,星期一看見市場被強行托住時,陸家書房裡第一次有人鬆了口氣。
星期二,指數重新下跌,太初二號再次逼近減倉線。
幾家商業公司的債權人立即恢復施壓。
有人判斷陳默的資金已經耗盡,要求陸家在當天晚上以前追加數十億元擔保品。
陸長明依舊沒有給陳默打電話。
星期三收盤,太初二號距離減倉線只剩下0.07個百分點。
港島集團的董事會甚至準備好了出售核心資產的緊急決議。
書房裡的電話一直響到深夜。
到了星期四。
陳默發動第二輪反攻。
市場從跌停板開始一層層打開。
指數、權重、題材和空頭回補形成共振。
太初二號淨值反超風波前高點。
那些已經準備簽字的資產出售文件,被重新放回保險柜。
現實的商業世界,最先給出了態度。
只要太初二號沒有被擊穿,陸家便沒有失去最關鍵的支點。
星期五上午。
有關陸芷蘭的核驗正式結束。
人員選用、帳戶權限、資金隔離與私人利益關係均未發現問題。
她重新負責太初二號的機構協調與監督。
同一時間,陸家幾家上市公司的拋售盤迅速減少。
集團股價從最低點反彈近百分之九。
此前遲遲不肯露面的幾家合作機構,也分別打來電話,表示貸款和項目仍可繼續推進。
.........
書房裡。
陸長明看完最新匯總,慢慢摘下眼鏡。
這幾天,他睡眠時間加起來不到十五個小時。
桌面上的菸灰缸里,積著一層菸蒂。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秘書將一份剛剛收到的正式說明放到他面前。
「韓敬之同志自願退出下一輪崗位人選討論。」
「說明已經提交。」
陸長明重新戴上眼鏡,將那份材料完整看了一遍。
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喜悅。
他與韓敬之認識了二十多年。
雙方在產業方向、資本邊界和政策節奏上存在分歧,也為了同一個位置展開過激烈競爭。
韓敬之願意在失敗後主動退出,至少保留了最後的體面。
「參與馮凱那件事的人呢?」
陸長明問道。
「還在查。」
「韓敬之那邊已經明確表示,不會為任何越線行為提供保護。」
「繼續查清楚。」
陸長明合上說明。
「明白。」
秘書停頓一下,又說道:「韓敬之剛剛離開西郊。」
「他的車正在前往太初資本。」
陸長明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沉默片刻,他伸手拿起桌邊那部幾天沒有使用過的私人手機。
手機開機以後,一連串未接來電與信息出現在屏幕上。
最上面幾條來自陸靜怡。
陸長明沒有立即回復女兒。
他先找到陳默的號碼,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