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資本。
陳默剛剛看完星期五的收盤報告。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
看見來電顯示,他神情一頓。
這是風波發生以後,陸長明第一次主動聯繫他。
「陸叔叔。」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幾秒。
陸長明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
「辛苦了。」
雖然只有三個字。
但其中的分量二人心裡都清楚得很。
「千億資金和全球信用。」陸長明說道,「陳默,這份情,陸家記下了。」
「好。」
陳默沒有再推脫。
這一場金融戰,他贏得不算輕鬆。
資金、信用、人情乃至可能面對的監管責任,幾乎全部被他擺上了牌桌。
任何一處出現意外,最終結果都會截然不同。
所幸,他撐到了最後。
電話安靜下來。
片刻後,陸長明緩緩開口。
「等事情全部處理完,你和靜怡一起,回家吃頓飯。」
「一定。」
電話掛斷。
陳默放下手機,望向落地窗外。
就在這時。
樓下,一輛沒有任何特殊標誌的黑色轎車緩緩停穩。
韓敬之走下車,抬頭看向太初資本所在的樓層。
……
五分鐘後。
前台通過內部電話匯報,一名姓韓的老人想要見陳默。
對方只帶了一名秘書和一名司機。
秦鋒已經通過內部渠道確認來人身份。
「韓敬之。」
他說出這個名字時,神情明顯嚴肅了幾分。
「華國ZY財辦主任,正部級。負責協調金融、財政、國資與重大產業政策。」
陳默看了一眼剛剛結束通話的手機。
「帶他去一號會議室。」
陳默說道。
「把設備重新檢查一遍。」
「明白。」
太初一號會議室斷絕了一切外界無線信號。
重簾合攏,秦鋒帶人拿著高頻探測儀從牆角、燈具到桌椅縫隙徹底掃過,甚至拔掉了固定電話線。
韓敬之走到門口時,清理工作尚未完全結束。
秘書眉頭剛皺起,韓敬之已抬手制止:「剛經歷了重卡撞擊,公司里又出了人命,小伙子謹慎點是應當的。」
說罷,他主動將隨身手機與鋼筆交出,推門入內。
會議室里只剩下兩杯清茶,以及相對而坐的兩個人。
「韓主任。」陳默起身打了個招呼。
韓敬之打量著對面的年輕人:「你知道我?」
「剛查到。」
韓敬之沒有急著談正事,他端起茶杯聞了聞,又原樣放回桌面。
「你應該有很多問題。」
「只有一個。」
陳默看著他。
「為什麼?」
「你問的是,為什麼動太初,還是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
「有區別嗎?」
「當然有。」
韓敬之語氣平緩。
「前者是路線之爭,後者才是手段。」
陳默沒有插話。
韓敬之繼續說道:「下一輪人選考察,我和陸長明都在名單里。」
「我和他在很多事情上的判斷不同。」
韓敬之手指輕輕搭在杯沿。
「公共資金可以承擔產業風險,卻不能把判斷過多寄托在少數企業家身上。」
「更不能因為一個人過去連續做對幾次,便默認他以後不會犯錯。」
「太初二號,是陸長明這套思路最顯眼的樣本。」
話說到這裡,答案已經擺明了。
陳默緩緩開口:「所以,只要太初二號出現巨額虧損,陸芷蘭便要承擔責任。」
「陸芷蘭被拿下以後,陸主任的用人判斷和產業路線也會受到質疑。」
韓敬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沒錯。」
陳默臉色冷了下來:「徐翔、太初四號、馮凱、境外帳戶,再到太初二號。」
「你們從一開始便算準,陸主任不能過問調查,陸家也不能拿錢救市。」
「時間確實經過了選擇。」韓敬之沒有否認。「但有一點你說錯了。」
「什麼?」
「我沒有想過靠一份假材料決定結果。」
韓敬之看向陳默。
「徐翔過去留下過爭議。」
「太初四號出現第三十一個帳戶。」
「馮凱泄露內部信息,也收了境外的錢。」
「陸芷蘭選擇你擔任策略顧問,確實需要經過利益迴避與程序核驗。」
「太初二號的回撤,同樣發生在所有人眼前。」
「這些問題都是真的。」
陳默問道:「市場上那些同時出現的賣盤,也是巧合?」
「當資本看到相同的致命漏洞,站到同一個方向砸盤,不需要每個人都坐在一間屋裡簽字。」
韓敬之停頓片刻,嘆了口氣,「我們評估了太初、星辰、創生和斗音,也知道你在巴黎之後多了不少歐洲盟友……可惜,已經儘量高估你了。」
陳默不置可否:「您今天親自過來,是為了復盤?」
「是為了把這場事停在該停的位置。」
韓敬之回答。
「市場已經給出結果。」
「再繼續推動,只會變成私人報復。」
「我已經提交說明,退出下一輪人選考察。」
他說到這裡,第一次正視這場失敗。
「願賭服輸,我認。」
陳默並未因為這句話放鬆:「馮凱的命怎麼算?」
會議室里的氣氛陡然沉了下來。
韓敬之沉默幾秒。
「他死以後,這件事的性質便已經變了。」
「您事先不知道?」
「我知道有人掌握他的舊交易記錄,也知道有人通過他獲取太初的內部信息。」
韓敬之沒有避開這個問題。
「最初的安排,只到讓他接受調查為止。」
「馮凱被你控制以後,有人擔心他交代境外帳戶與國內聯繫人,繼續拿他的妻兒施壓。但這道命令不是我下的。」
陳默盯著他:「誰?」
「我不會為了給你一個交代,隨便說出一個沒有證據的名字。」韓敬之深吸一口氣,「但我同時也不會替任何人壓下證據。」
「誰越過了邊界,誰承擔責任。」
陳默點了點頭,換了個問題:「徐翔什麼時候出來?」
「這件事不由我決定。」
韓敬之回答。
「不過,涉及太初四號的部分已經核驗清楚,以我目前得到的信息,已經沒有繼續限制他的必要。」
幕後壓力撤掉以後,徐翔很快便能恢復自由。
韓敬之敲了敲桌子,繼續開口道:「人事上的爭論結束了,有些事情也該作個交代。」
隨後他文件袋裡取出兩個文件夾。
第一隻厚得多,封面沒有任何機構名稱,只印著一行內部編號。
下一批民營銀行試點儲備項目。
陳默翻開第一頁,目光很快停在項目概況上。
擬設銀行暫定名為華科銀行。
註冊資本五十億元。
定位是科技型中小企業、先進位造業與產業鏈金融。
籌備組已經工作近一年,原定第一大股東持股百分之三十,需要實繳十億元資本,並承擔銀行出現重大風險時補充資本與參與處置的責任。
這樣的份額,遠不是普通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可比。
它對應的是一家全國性民營銀行的主發起人位置。
「看材料,原主發起人準備退出?」陳默抬起頭。
「它背後的產業集團近期準備進行海外併購。」韓敬之說道,「監管部門擔心資本來源和跨境資產過於複雜,繼續由它擔任第一大股東,項目很難向前走。」
「與其讓籌備組原地解散,不如換一名資本實力和產業基礎更合適的發起人。」
陳默看向他:「韓主任想讓我接手?」
「準確地說,是給你一個機會。」
韓敬之沒有把監管審批說成自己的私產。
「不過,承接主體你需要使用自有資金,另設一家獨立金融投資公司。」
「價格按照實際籌備成本結算,不收取額外溢價。」
「但銀監會會重新審核新公司,你過不了審核,任何人都不會把牌照送到你手裡。」
陳默繼續向後翻。
他很快看見一份已經擬好的股權隔離框架。
新設公司即便成為第一大股東,也不能把銀行資金用於關聯企業輸血。
不過他對此沒有任何異議,自己不缺的就是錢,根本不需要銀行來當提款機。
關鍵是在這個時間段,民營銀行入口極其稀缺。
陳默合上第一隻文件夾:「這是補償?」
「不是送給你。」
韓敬之平靜說道:「十億元資本由你新設的金融投資公司實繳,銀行經營風險也由它承擔,最終能否獲批由監管決定。」
韓敬之有自己的驕傲,他雖然借太初之手向陸家動手,但心底還想與陳默交好,於是他採用了最直接的方法。
把一張最稀缺的金融入場券,放在了陳默面前。
「銀行我接了。」陳默沒有故作猶豫,他比其他人更懂這張通行證的稀缺性。
況且,勝利者理應享有果實。
韓敬之似乎並不意外陳默接受的如此爽快。
隨後他將第二隻藍色文件夾推過來。
封面寫著四個字。
藍箭航天。
「今年六月成立,創始人叫張武,主要方向是民營運載火箭和商業發射。」
公司剛剛組建不久,團隊、技術路線和供應鏈都處於早期階段。
財經辦下面一名做戰略產業研究的幹部,年初向一家市場化產業基金推薦了這個項目。
基金持有藍箭百分之四十股份,也擁有下一輪優先認購權。
上一世,藍箭研發出的朱雀三號遙二首次完成回收,遙三完成復飛。後面的朱雀四號,五號更是追上了星艦的步伐。
它也是國內商業航天引領者。
在2027年初IPO成功,上市首日估值高達三千億。
(作者瞎編的,小說而已,看個樂子)
「基金願意按照最近一輪估值,將這百分之四十與優先認購權一併轉讓給星辰科技旗下的產業投資公司。」
韓敬之說道:「我知道你在美國持有SpaceX股份,也一直關注可回收火箭和衛星網際網路。」
「藍箭缺少能夠容忍長期虧損的股東。那支基金適合早期孵化,不適合陪一家火箭公司走十年。」
一家民營銀行的主發起權。
藍箭航天百分之四十早期股份。
這份補償,對陳默而言簡直是如虎添翼。
他收起藍色文件夾。
「星辰產業投資會立即進場盡調。沒有重大問題,按最近一輪公允估值交割。」
「好。」
韓敬之站起身。
走到會議室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又回頭看了陳默一眼。
「真是年輕。」
「還有事?」
「我現在倒有些羨慕陸長明。」
陳默以為他說的是剛剛結束的人選競爭。
「羨慕他贏了?」
「羨慕他有個女兒。」
陳默一時無言。
韓敬之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我要是也有個女兒,早幾年送去華爾街,說不定比陸靜怡更早認識你。」
「那今天這場局,未必還能打起來。」
「韓主任,您想得有點遠了。」
「人輸了,總得允許我找個能讓自己舒服點的理由。」
韓敬之拉開房門。
「可惜,我只有幾個不爭氣的兒子,沒這個命。」
說完,他徑直走出會議室。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桌上的藍色文件夾,輕輕搖了搖頭。
這些身居高位的人,果然沒有一個簡單。
看似主動退出,實則是主動示好陸家,攀交太初,左右逢源。
這樣的人,即便輸了又如何。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