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車隊沿九十五號州際公路一路向南。
從卡納維拉爾角到棕櫚灘,需要兩個多小時。
右側不時可以看見大西洋的蔚藍海面,公路兩側則遍布棕櫚樹、低矮住宅與度假酒店。
陳默坐在後排,翻看創生團隊剛剛整理好的資料。
生於紐約地產世家的唐納·川普,早已通過摩天大樓、賭場、高爾夫球場、選美大賽以及真人秀《學徒》,將自己的名字淬鍊成了一個高度商業化、極具煽動力的超級IP。
華盛頓建制派視他為異端,華爾街精英對他嗤之以鼻,主流媒體更是日復一日地斷言這場「政治真人秀」註定慘澹收場。
然而,在最新的全美民調曲線上,他的支持率卻匪夷所思地始終牢牢咬在共和黨榜首。
陸靜怡合上手中的簡報,側頭看他:「你真覺得他能贏?」
陳默望向窗外掠過的熱帶樹影,反問:「你覺得呢?」
「他比傳統政客更懂得吸引注意,也比許多人想像中敏銳。」
陸靜怡給出自己的判斷。
「但美國總統不是演節目,共和黨建制派、媒體和大部分傳統資本都不喜歡他。」
「這些原本應該是他的劣勢。」
陳默指了指平板上昨晚大急流城集會黑壓壓的人群,「因為全美有相當一部分選民,早就不再信任華盛頓與主流媒體編織的敘事了。」
他合上電腦:「具體如何,今晚見一見就知道了。」
……
傍晚六點十分。
車隊抵達棕櫚灘。
海湖莊園坐落在大西洋與沃思湖之間。
主建築覆蓋著紅色瓦頂,拱廊、塔樓和大片棕櫚樹在夕陽下呈現出濃郁的地中海風格。
隨著川普進入總統競選,這裡的安保明顯比普通私人俱樂部嚴格許多。
完成嚴格的防爆與身份核驗後,陳默與陸靜怡穿過鋪設著重工波斯地毯的迴廊,步入宴會主廳。
羅伯特·哈里森已經等在裡面。
他五十歲左右,頭髮打滿髮蠟,穿著保守的深藍色西裝。
「陳先生,陸女士。」
羅伯特主動伸出手。
「我原以為,要等創生二號第一次投資人年會,才有機會見到二位。」
「今晚有勞羅伯特先生牽線了。」陸靜怡微笑致意。
「能引薦兩位是我的榮幸。」羅伯特低聲道,「亞瑟把創生兩百億美元的底冊交給他看過,唐納德極度迷戀在商業上取得非凡成就的人。」
......
晚上七點三十七分。
會客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名安保人員先行進入長廊。
隨後,一個頻繁出現在電視新聞中的高大身影走進房間。
深色西裝。
鮮紅色領帶。
金色頭髮在水晶燈下格外醒目。
川普顯然剛結束另一場活動。
他進門以後先與幾位老朋友握手,聲音洪亮,幾句話便將整個房間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幾輪致意後,羅伯特領著陳默與陸靜怡迎上前:「唐納德,這位就是創生資本的主席陳默,以及管理合伙人陸靜怡女士。」
川普先看向陸靜怡,又將目光落在陳默臉上。
「就是你們募集了兩百億美元?」
「是創生團隊共同完成的。」陳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亞瑟在私人郵件里把你吹成了幾十年難得一遇的投資天才。」
川普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一握,嘴角咧開弧度,「我一度懷疑他香檳喝多了。」
「金額和收益都可以審計。」
陳默說道。
「至於其他評價,您可以自己判斷。」
川普定定地盯了陳默兩秒,隨即放聲大笑:「很好!我就喜歡你這種自信的年輕人。」
他抬手示意助手,將這場會面移步至臨海的長廊露台。
侍者送上威士忌、蘇打水與香檳,海風拂動帷幔。
川普率先發問:「聽說你昨晚就在卡納維拉爾角?」
「親眼見證了第一級助推器落地。」陳默道。
「埃隆是個很會講故事的傢伙,也是個從華盛頓國會山套取補貼的高手。」
川普搖了搖酒杯。
陳默平靜道,「能把狂妄構想落成工程現實的人,配得上那筆錢。」
川普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我聽說你在矽谷掃蕩人工智慧,又在歐洲吞下不少重資產。你看好美國?」
「美國仍然擁有全世界最密集的人才、資本和技術。」陳默說道,「創生當然會投資這裡。」
「可現狀是,跨國資本賺得盆滿缽滿,底特律和俄亥俄的工廠卻在一座座倒閉,工人們失去了飯碗,而華盛頓那幫建制派官僚卻天天在電視上鼓吹一切向好。」
川普攤開雙手,語調極具煽動力,「你們的國家在貿易戰線節節攀升,我國工人的利益卻被這幫無能政客出賣得乾乾淨淨。」
露台的氣氛微滯。
羅伯特沒有插話。
陸靜怡端著香檳,目光落向陳默。
陳默神色從容,端起水杯淺抿一口:「逐利是資本的天然屬性,將產能向低成本窪地轉移,是過去四十年華爾街主導全球化下的必然選擇。」
「金融精英們從中賺取的紅利,並不比任何新興市場少。」
川普眉毛微微揚起:「所以你認為美國人應該接受失去工作?」
「我認為他們已經不準備繼續接受了。」陳默看向眼前這個即將掀翻美國政治秩序的男人,「這也是您為什麼能站在這裡。」
川普臉上的戲謔收斂了大半,身子微微前傾:「你看過我的集會?」
「今天上午剛看完昨晚的大急流城集會。」
「華盛頓那些人都認為我只是一場遲早結束的表演。你似乎不這麼想。」
「他們看見了你說話的方式,卻沒有看見站在台下的那些人。」陳默說道,「五大湖沿岸有太多城市失去工廠。」
「共和黨需要工人的選票,民主黨認為他們不會離開。」
「只有你直接告訴他們,有人奪走了原本屬於他們的東西。」
川普眼中閃過一抹激賞:「所以你認可我的政策?」
「不完全同意。」陳默回答得很直接,「美國企業為了利潤主動把工廠搬去海外,金融資本則從每一次產業轉移中獲利。」
「把所有問題歸結於某一個國家,不能讓生產線重新開工。」
「能源價格、稅收、工人技能、自動化和供應鏈,任何一項缺失,製造業都不會因為一句口號回來。」
這番毫不客氣的反駁並未激怒川普,他反而滿意地啜了一口威士忌。
「至少你比華盛頓那些人誠實。」
「他們滿口自由貿易,背地裡只在乎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的支票。既然你把局勢看得這麼透,為什麼不支持我的競選?」
「我會投資具備真實造血能力的美國實業。」陳默神色從容,「但創生絕不涉足任何政治競選。」
「創生的資本來自全球多個主權機構與家族辦公室。」陸靜怡在一旁優雅補位,「保持絕對的政治中立與合規隔離,是我們對LP的底線。」
「合情合理,我也從來不需要施捨。」川普豪邁地揮了揮手,「我自己有足夠的資金。」
他重新看向陳默。
「那你準備在美國投資什麼?」
「創生二號已經為北美能源與礦業債權預留二十億美元。」
陳默說道。
「低油價正在壓垮一批頁岩油公司,其中一些企業擁有真實資源、技術和工人,只是債務結構出了問題。」
「創生會選擇值得救的企業進行重組。」
「這只是金融交易。」
「保住企業,也會保住工作崗位。」
陳默繼續說道。
「除此以外,我們會在五大湖地區尋找數據中心、伺服器製造、光通信、電力設備和工業自動化項目。」
「資金規模取決於項目回報,不會為了新聞發布會投入。」
川普捕捉到了其中最重要的詞。
「多少工作崗位?」
「還沒有項目,任何數字都是假的。」陳默停頓片刻,「但選址會優先考慮擁有產業基礎,卻正在失去就業的地區。」
川普將酒杯放下。
「你應該把這個計劃告訴媒體。」
「等第一座工廠或者數據中心落地,我會告訴他們。」
「很好。」
川普點了點頭。
「美國需要願意創造工作的人。」
「如果我進入白宮,在美國投資、納稅和創造就業的企業,應該得到公平待遇。」
陳默要的正是這句話,當即順水推舟:「那麼未來長遠的產業監管,理當對合規投資與離岸傾銷做出精準界定。」
「這是最基本的商業常識。」川普理所當然地回應。
此時的他不會想到,幾年以後,當貿易與科技衝突席捲全球,這段關於投資、就業和公平待遇的對話,會被重新擺上一張更加重要的談判桌。
露台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與一名金髮女人走了過來。
川普招了招手。
「伊萬卡,賈里德,過來認識一下。」
「這就是我剛才提到的華國天才。」
伊萬卡與父親擁有相似的輪廓,穿著簡潔的白色套裝。
站在她身旁的賈里德身材清瘦,神情溫和。
得知陸靜怡實際負責創生的管理和全球募資以後,伊萬卡主動與她聊起紐約商業地產與酒店資產。
賈里德則更關注陳默剛剛提到的數據中心。
「庫什納家族在新澤西和紐約周邊擁有一些地產項目。」
「其中有兩處老舊商業物業,正在考慮改造成數據中心或創新辦公園區。」
「如果創生感興趣,我可以讓團隊把資料發過去。」
「可以。由創生美國團隊按照正常流程評估。」
陸靜怡點頭。
「投資回報、能源供應和改造成本符合要求,創生可以參與,也可以引入其他長期資本共同投資。」
「這正是我想要的合作方式。」
賈里德取出名片。
數千萬美元的地產項目,對創生二號而言算不上大額交易。
真正有價值的是,雙方從這一刻開始擁有了一條符合商業規則的直接聯繫渠道。
川普顯然不準備讓談話變成地產項目推介。
「陳,你還沒有回答我最開始的問題。」
「你認為我能贏嗎?」
「大概率。」陳默沒有直接斷定。
「為什麼?」
「選舉的選票由選民決定,但資本市場的底層定價邏輯從來不會說謊。」
陳默字字清晰,「眼下全美主流金融機構與預測市場,都在按照您失敗的假設進行風險敞口定價。」
「而金融市場最鐵血的規律就是:全市場都將某種極具勢能的黑天鵝定性為絕無可能時,一旦該事件發生,舊秩序被撕裂所釋放出的能量將是核爆級的。」
川普開懷大笑,野心顯露:「他們會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那些坐在演播室里的蠢貨,很快就會看清真正的自由意志!」
陳默適時拿出手機,屏幕亮起:「另外,傳統電視網壟斷頭條的時代該結束了。下一代移動網際網路屬於算法和短視頻,它不會被精英編輯過濾,而是由情緒、衝突與底層共鳴直接分發。」
「斗音正在打造海外版,我們會為每一位公眾人物提供絕對中立的直連通道。」
川普幾乎立即抓住關鍵:「所以,我根本不需要那些電視台喜歡我。」
「前提是,您的話題度永遠維持在風暴中心。」陳默淡然一笑。
「這正是我的主場!」川普神采飛揚,「給我一部手機,我能把華盛頓所有偽善者的遮羞布扒得一乾二淨!」
這場原定只有十分鐘的會面,最終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離開露台以前,川普親自留下私人助理的聯繫方式,又讓賈里德與創生美國團隊保持溝通。
「陳,等我贏下選舉,我們可以再談談製造業。」
……
晚上九點二十分。
車隊駛出海湖莊園。
陸靜怡坐在陳默身旁,手裡拿著賈里德留下的名片。
「地產項目只是個由頭。」
「他們想知道創生手裡還有多少資源。」
「我們同樣需要一條能夠直接接觸核心圈子的渠道。」陳默說道。
「明白。」
陸靜怡將名片收起。
「那美國大選呢?」
陳默看向窗外漸漸遠去的莊園燈火。
「創生成立美國大選特別觀察組。」
「從明年開始,持續跟蹤搖擺州就業、民調誤差、選舉人票和各類資產的定價變化。」
「暫時不建立方向性頭寸。」
「等到投票日?」
「等市場把一種可能發生的結果,徹底定價成不可能。」
陸靜怡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川普最終落敗,這套觀察不會讓創生損失任何東西。
可一旦他真的走到最後,而整個華爾街仍然篤定另一種結局,股票、黃金、外匯與期指都會在開票夜出現劇烈錯位。
那將是一場只屬於提前看見結果之人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