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出寫字樓,給許晴打了一通電話。
「清顏接下來兩周需要每天往返清華和金融街。」
「安排一輛低調些的車,再找一名女司機負責接送。」
「安保只跟外圍,不要進入辦公區,也不要影響她在學校的生活。」
許晴很快理解了他的要求。
「明白。」
「司機從女性安全組調一人,早上七點四十分到紫荊公寓外等候,晚上根據籌備組下班時間調整。」
「我會把司機、車輛和緊急聯繫人的資料發給蘇小姐。」
「就這樣安排。」
陳默沒有再補充。
經歷過那場貨車襲擊以後,他很難再把身邊人的安全完全交給運氣。
結束通話,車輛沿著四環一路返回清華。
……
清嘉微電子聯合研究中心。
距離第一代異構驗證晶片凍結最終版圖,只剩六天。
實驗樓入口的安保級別再次提高。
原本能夠通行多個區域的工作證被重新劃分權限。
外部供應商、設備工程師和代工接口人員進入不同樓層,都需要由清嘉內部人員全程陪同。
每一份列印材料帶有獨立編號。
作廢圖紙必須在兩人見證下投入碎紙設備。
地下資料室則徹底切斷外部網絡,只保留經過審查的離線終端。
陳默完成兩次身份驗證,才進入核心設計區。
走廊盡頭的大屏幕上,顯示著最後衝刺階段的總進度。
控制芯粒、存儲芯粒與計算芯粒的接口已經凍結。
中介層布線完成最後一輪調整。
基礎調度軟體在可編程硬體平台上跑通了第三版。
陳靜此前提出的晶圓邊緣翹曲補償參數,也已經寫入封裝工藝文件。
尚未關閉的問題還剩十七項。
任何一項沒有處理乾淨,都有可能讓幾個月努力變成一批無法啟動的矽片。
矽光互聯和微通道液冷沒有強行塞進第一代主晶片。
兩條路線繼續以獨立原型進行驗證,主架構只保留接口。
顧紹庭最終採納了最穩妥的方案。
先讓第一代芯粒能夠識別、通信和協同運行,再考慮將更多超前技術裝進同一套系統。
陳默走進會議室時,吳華強正在與代工廠工程師進行視頻會議。
桌面上擺著三套不同版本的工藝文件。
「第七碼層的金屬間距按照你們最新規則重新檢查過。」
「問題不在核心區域,在測試結構與切割道交界。」
「你們下午把修訂後的規則表發過來,晚上必須完成最後一輪驗證。」
吳華強對著屏幕連續確認了十幾項內容。
會議結束,他才注意到陳默。
「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
「先坐。」
吳華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發現已經冷了。
他皺了皺眉,還是直接咽了下去。
「現在情況怎麼樣?」陳默問道。
「大方向沒有問題。」
吳華強將總表遞給他。
「剩下全是細節。」
「晶片最後能不能出來,看的就是這些細節。」
「二十五日能夠按時凍結嗎?」
「只要代工規則不再臨時變化,可以。」
吳華強回答完,桌上的電話再次響起。
他只來得及向陳默擺了擺手,便拿著文件快步離開會議室。
陳默在原地坐了不到兩分鐘,又看見顧紹庭從走廊另一端經過。
老人一邊走,一邊聽三名專家匯報。
國家大基金、代工、封裝、計算機系統和存儲方向的最後審查全部壓在他這裡。
有專家主張取消部分冗餘通道,為主晶片爭取更多面積。
也有人堅持保留旁路結構,寧願犧牲第一代峰值性能,也要提高封裝後的可用率。
顧紹庭沒有在走廊里做出決定。
「把兩套結果和最壞情況都算出來。」
「下午四點開會。」
「誰堅持自己的方案,誰就把失敗以後會發生什麼講清楚。」
他說完才看見陳默。
「來了?」
「嗯。」
「正好,四點一起參加評審。」
顧紹庭沒有停步。
「我先去看封裝組。」
幾個人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
陳默獨自站了片刻。
實驗室比他想像中更加嚴謹。
最初那份架構文檔確定了方向。
過去幾個月,數百名研究人員和工程師已經將它拆成無數可以計算、驗證與製造的具體問題。
走到今天,陳默掌握的未來記憶能夠幫助他判斷取捨,卻無法替代工程師完成一次布線檢查,也無法替封裝團隊測出材料在數百次熱循環後的形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項複雜技術真正進入工程階段以後,個人能夠發揮的作用終究有限。
即便這個人知道終點在哪裡。
陳默離開會議室,來到失效分析區。
隔著玻璃,他一眼看見陳靜。
她穿著實驗服,長發隨意扎在腦後,鼻樑上架著防護眼鏡,正和兩名封裝工程師爭論一組熱應力數據。
桌面鋪滿不同區域的失效分布圖。
屏幕上,晶圓邊緣的紅色標記被分成數十組。
「不能只用平均溫度。」
陳靜拿筆在圖上圈出一個區域。
「升溫速度、持續時間和冷卻順序都不同。」
「同樣是峰值一百二十度,材料經歷的應力根本不是一回事。」
工程師問道:「如果再拆時間窗口,測試量至少增加一倍。」
「那就增加。」
陳靜說道。
「現在省下半天,等封裝以後發現整批樣片在同一個位置失效,損失的就是幾個月。」
她說完轉過身,這才發現站在玻璃外面的陳默。
陳靜推門走出來。
「你怎麼有空來了?」
「過來看看你們需不需要幫忙。」
「需要。」
陳靜毫不客氣地回答。
陳默挑眉。
「說吧。」
「替我點個好點的外賣。」
陳靜指了一下桌角。
那裡放著兩隻已經空掉的咖啡杯和一包拆開的蘇打餅乾。
「除此以外呢?」
「沒了。」
陳靜重新戴好護目鏡。
「技術上的事情你暫時幫不上。」
「四點開會記得別亂提新想法。」
「我們現在最怕的就是你這種人突然加功能的人。」
陳默被她說得一時無言。
「放心,這次不加。」
「那就行。」
陳靜轉身回到屏幕前,繼續和工程師核對數據。
離開失效分析區,他又在項目管理辦公室找到了溫知夏。
溫知夏面前擺著三台電話和一份厚厚的節點表。
她剛剛結束與荷蘭設備團隊的通話,又在確認一批測試材料的進場時間。
「法國那批高應力測試晶圓已經完成海關手續,明天上午送到。」
「封裝廠春節期間保留一條工程線,但只能給清嘉三天窗口。」
「兩名設備工程師的簽證二十八日到期,必須在離境以前完成操作培訓和參數留檔。」
「所有外部人員進入核心區域前重新簽保密文件,版本以法務今天下午發的為準。」
她一項項交代完,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陳默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溫知夏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
最初進入清嘉時,她更多是陪著陳靜,也負責嘉寧與實驗室之間的信息傳遞。
如今,設備、材料、合同、外部團隊、代工節點和成果轉化流程都已經匯集到她的進度表上。
「什麼時候回來的?」
溫知夏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剛到不久。」
陳默走過去,替她將已經空掉的水杯重新倒滿。
「午飯吃了嗎?」
「吃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半份盒飯。」
「你和我姐在這方面倒是很像。」
溫知夏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事情比較多。」
陳默沒有繼續責備。
他給許晴發去消息,讓家辦安排固定餐飲和夜間醫療值班。
……
接下來幾天,陳默幾乎每天都留在清嘉。
上午參加版本審查。
下午聯繫代工廠與封裝企業。
晚上則和顧紹庭、吳華強確認當天關閉的問題與次日安排。
國內最合適的二十八納米代工窗口已經提前鎖定。
掩模數據會在版圖凍結以後,通過獨立加密鏈路交付。
為了避免第一輪製造出現意外,清嘉同時預留了第二套掩模修訂窗口,並向代工廠支付了完整的優先排產費用。
兩家頭部封裝測試企業分別承擔中介層、高密度互聯和成品測試。
其中一家負責主流程,另一家保留驗證與備份能力。
陳默又通過嘉寧控股,提前採購了足夠完成三輪工程驗證的基板、測試載板和關鍵耗材。
..............
一月二十三日晚上。
核心設計區尚未關閉的問題,從十七項減少到四項。
距離最終凍結,只剩四十八小時。
陳默離開會議室時,已經接近十一點。
陳靜與溫知夏卻都沒有回萬柳書院的打算。
三個人在實驗樓一層的小餐廳里,吃著家辦剛送來的熱粥和幾樣清淡小菜。
「爸媽問你什麼時候回江城。」
陳默看向陳靜。
「今年不回。」
陳靜低頭喝了一口粥。
「版圖凍結只是第一步。」
「後面還有代工接口、封裝工藝確認和測試平台。」
「晶圓回來以前,我得把失效資料庫和測試規則全部準備好。」
「你跟爸媽說過了?」
「昨天打過電話。」
陳靜說道。
「媽最開始不同意,聽說顧院士和吳教授也不休息,就沒再勸。」
陳默轉頭看向溫知夏。
「你呢?」
溫知夏放下筷子。
「我也留在清嘉。」
「春節期間,代工廠、封裝廠和歐洲設備團隊的時間都不一樣。」
「外部人員進出、材料運輸、版本交接和保密審批必須有人盯著。」
「我爸媽那邊已經說好了。」
她頓了頓。
「今年可以提前吃年夜飯。」
陳默看著兩人,並沒有勸她們回家。
這枚晶片對清嘉、對國內半導體產業,也對他們每一個人都太過重要。
走到最後一步,誰都不願意離開。
吃過夜宵,三人一起走出餐廳。
窗外的清華園已經陷入沉睡。
遠處學生公寓熄滅了大片燈光,校園裡只偶爾駛過一輛寒假值班車。
清嘉實驗樓卻依舊燈火通明。
一層、三層、五層。
每一扇亮著的窗戶後面,都有人在為同一個日期倒數。
一月二十五日。
最終版圖凍結。
那一天以後,所有寫在屏幕、圖紙與仿真模型里的設計,都將第一次走向真實的矽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