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
上午九點。
兩輛黑色紅旗轎車駛入京都西郊深處。
車輛經過三道荷槍實彈的警戒崗哨，最終停在一棟被松柏環繞的灰色建築前。
車門開啟，春寒料峭。
魏山沒有像往常那樣貼身護衛，一名身著深色便服、佩戴特勤胸標的警衛人員上前核驗證件，隨後抬手將他引向外側的隔離休息室。
「陳總，裡面的會議不允許任何隨行人員進入。」
「明白。」
陳默獨自穿過長廊。
厚重木門打開以後，會議桌旁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顧紹庭、吳華強與清華校長都在。
國家大基金、工信、科技、財政與國資系統分別派出最高層級的負責人。
坐在右側第二個位置的陸長明抬起頭，向陳默輕輕點了一下。
他已經在上個月完成履新，出任發改委常務副主任，負責重大產業、科技投資與長期資本協同。
這正是韓敬之退出以後，陸長明一直等待的下一步。
會議桌主位旁，還坐著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
陳默非常熟悉這位老人，經常出現在電視新聞中。
而這位也是在太初遭遇調查時，讓人暗中扣留並記錄了所有越權調取陳默檔案、私自向外通風報信的人員名單。
正是那份完整記錄，替後續調查保留了最關鍵的證據鏈。
老人並未開口宣講頭銜，只是溫和地指了指顧紹庭身旁的空位。
「坐吧。」
「今天談晨曦，也談你。」
沉重的木門在身後徹底合攏，信號屏蔽系統啟動的微弱電流聲一閃而過。
顧紹庭首先起身，代表技術攻關組匯報國家級複測結果。
兩家國家級實驗室重新搭建環境，對大型矩陣計算、存儲檢索、有效帶寬和單位功耗性能進行交叉驗證。
「所有複測數據與清嘉首輪報告相比，離散偏差均嚴格控制在1.2%以內。晨曦一號工程樣片的拓撲邏輯與性能指標，真實有效。」
顧紹庭沒有重複渲染那幾個領先百分點。
他的後半份報告，幾乎全部圍繞問題展開。
封裝材料仍有進口依賴。
中介層和微凸點的大批量良率沒有經過驗證。
三維設計、熱應力仿真和時序簽核離不開海外EDA工具。
調度軟體只能服務少數經過專門適配的任務。
首輪成功使用了大量人工篩選與工程資源，距離可複製、可量產、可交付還有很長距離。
「晨曦一號只是在黑夜裡鑿出了一絲微光，證明這條路走得通。」
「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用國家級的工程力量，把一條實驗室里的技術路線，真正鍛造成自主可控的工業底座。」
顧紹庭合上報告。
主位旁的老人抬起眼帘：「清嘉需要多長時間？」
「三年。」
顧紹庭回答。
「一年完成小批試製、軟體適配和戰略客戶驗證。」
「三年建立自主封裝、存儲、工具鏈和第二代架構。」
「其中任何一環落後，晨曦都只能停留在實驗室。」
財政系統負責人隨即翻開手中的紅色預算案：「五年總預算，一百億元。」
「資金全部以國家戰略科技專項補助方式安排，不占清嘉股權，不要求償還，也不參與項目利潤分配。」
「第一年度二十億元，其餘資金按照年度任務與里程碑分批撥付。」
「每一筆支出接受專項審計。」
「可以失敗，但必須留下真實數據、專利、設備、人才和可復用的工程能力。」
這筆資金與國家大基金此前批准的五十億元專項資本完全分開。
前者用於五年國家任務，不換取股份，也不形成清嘉債務。
後者仍按照原有投資與里程碑協議，進入清嘉產業平台和既定項目。
兩套帳戶、兩套預算、兩套審計口徑，不允許相互拆借。
一百億元。
純科研與產業能力建設補助。
會議桌旁沒有人因為這個數字露出輕鬆神色。
在半導體產業，一百億元可以建起數座實驗中心，也可能只夠一條錯誤路線完成幾輪驗證。
老人看向顧紹庭：「試製與研發場地如何解決？」
「清華園已經容納不下下一階段的體量。」
顧紹庭直言，「校內適合基礎研究與人才培養，不適合長期容納高保密產業化團隊、封裝試製線和大規模外部供應商。」
大屏幕上隨即亮起中關村科學城北部園區的規劃藍圖。
核心區域被朱紅色線條圈出。
兩座萬級潔淨度實驗樓、一座先進封裝中試線、一座國家級失效分析中心、一座超算保密節點以及獨立的雙路能源倉儲配套。
完整園區預計兩年內分階段交付。
項目用地與新建樓宇歸國家專項平台所有，只授權晨曦工程長期使用，不進入嘉寧、創生或陳默的資產負債表。
在此之前，科學城一號樓由清嘉先行使用。
這棟建築已經完成主體和基礎機電建設，只需重新劃分潔淨區、安保區和數據權限，便能容納現有工程與管理團隊。
「一個月內完成第一批搬遷。」
清華校長主動說明。
「學校保留基礎研究、教學與聯合課題組。」
「顧院士、吳教授和相關教師的學校身份不變。」
「進入產業化、工程試製、供應鏈和保密計算環節的人員，整體遷往科學城一號樓。」
「雙方通過聯合研究、人才培養與成果轉化協議繼續合作。」
這樣的安排讓清嘉真正擁有了獨立空間。
也避免國家級工程長期擠占校園實驗資源。
場地議題結束以後，會議轉向嘉寧控股。
嘉寧總股本十三點八億股。
創生持有十點三五億股，占比百分之七十五。
剩餘三點四五億股在香港市場流通。
晨曦被列入最高保密等級以後，嘉寧繼續維持上市狀態會帶來大量問題。
定期報告、關聯交易、重大項目披露、海外機構調研與公眾股價波動，都可能暴露清嘉的預算、人員和供應鏈變化。
國資委與大基金負責人當場出台了私有化方案：
「以嘉寧當前股價3.51港元為基準，向全部二級市場公眾股東發起每股7.02港元的全面現金要約收購。」
「溢價100%。總出資約23.87億港元，由國資戰略平台全額兜底出資。」
創生承諾不出售所持百分之七十五股份，並支持嘉寧通過協議安排完成私有化。
交易完成以後，嘉寧從香港聯交所退市。
股權結構變為創生百分之七十五，國家資本百分之二十五。
國家資本同時在涉及技術出境、控制權轉讓、核心資產處置與國家安全事項上擁有特別否決權。
清嘉的核心智慧財產權、數據和產業化主體全部留在境內。
老人目光移向陳默：「陳默，對這個資本退場安排，你有異議嗎？」
「沒有。」
陳默回答。
「嘉寧上市原本是為了獲得資金、設備渠道與市場信用。」
「晨曦進入這一階段以後，公開市場帶來的風險已經超過價值。」
「公眾股東按照停牌前價格一倍溢價退出，利益也得到保障。」
國資負責人提醒道：「正式私有化仍需獨立董事委員會、公眾股東表決、香港監管與法院程序。」
「國家資本會發出足額現金要約，但不會跳過規則。」
陳默點頭。
「按市場程序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