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項最核心的資源安排確定以後,會議終於進入人事與技術路線。
顧紹庭將一份任命建議放到桌面上。
「晨曦工程需要一名總設計師,也需要一名能夠協調資金、科研、產業與戰略客戶的總指揮。」
「我的建議是,兩個位置都由陳默擔任。」
會議室里出現一陣詫異,幾名此前從未與陳默接觸過的負責人,目光落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一百億元國家專項資金。
數百名科研與工程人員。
未來還會擴展到封裝、存儲、EDA、伺服器、通信和高性能計算等多個領域。
任何一項放在普通項目中,都需要擁有幾十年履歷的人負責。
「紹庭同志。」
一名科技系統負責人問道。
「陳默提出第一代架構的價值,我們都認可。」
「但提出路線與管理國家工程,是兩回事。」
顧紹庭直接開口:「所以我擔任學術委員會主任。」
「吳華強任總工程師。」
「技術決策由專家委員會審議,專項資金由獨立財務與審計團隊管理。」
「總設計師不代表一個人畫完所有版圖,也不代表他可以繞過制度隨意用錢。」
顧紹庭看向陳默。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看清了未來產業終局、並且能把這盤散沙般的力量死死擰成一股繩的領航者。」
「放眼國內,除了陳默,沒有人能坐在那裡。」
面對滿室審視與探尋的目光,陳默沒有等待顧紹庭繼續為自己辯護。
他從容打開隨身攜帶的黑色文件夾。
裡面的內容並非臨時準備。
早在幾個月前,勝因院三棟那間亮到清晨的書房裡,他便將2035年的技術路線拆成四個等級。
當時許多內容只能寫下名稱與方向。
經過清嘉半年驗證,他已經可以從其中拿出兩條真正能夠向前推進的路線。
第一頁只有六個字。
高帶寬堆疊存儲。
「晨曦第一代的局部領先,本質上是靠把計算搬到存儲隔壁實現的紅利。」
陳默走到屏幕前。
「但第一代使用的存儲芯粒,仍然只是現有產品經過重新組織。」
「隨著計算規模增加,存儲帶寬會成為新的瓶頸。」
他在架構圖旁畫出數層堆疊存儲單元。
「第一階段,不從最困難的存儲晶圓製造開始。」
「先利用現有DRAM裸片,開發自主控制器、寬接口、中介層和堆疊封裝。」
「讓存儲直接放在計算芯粒旁邊,將過去狹窄的數據通道拓寬幾十倍。」
「第二階段,再與國內存儲團隊共同開發適配晨曦的專用存儲芯粒。」
「最終形成從控制器、接口協議、封裝到測試的自主高帶寬存儲體系。」
一名工信部存儲專家眼神一凜,沉聲發問:「海外巨頭在HBM與HMC標準上早已布滿專利,如何突圍?」
「不照搬對方的接口與封裝定義。」
陳默翻到專利地圖。
「控制器、通道映射、糾錯、熱管理和中介層布局全部重新設計。」
「已有基礎專利逐項確認期限與授權邊界。」
「必須使用的部分談交叉許可,能夠繞開的建立國內方案。」
「我們的目標不是給國外高帶寬內存換一個名字,而是建立適配晨曦架構的存儲體系。」
第二頁標題更短。
存算一體。
「數據搬運消耗的能量,會逐漸超過計算本身。」
陳默在白板上畫出計算單元與存儲陣列之間不斷往返的箭頭。
「現有晶片把數據從存儲取出,送到計算單元,完成運算以後再寫回去。」
「很多人工智慧和信號處理任務,真正浪費的時間與功耗,都發生在這段路上。」
「存算一體,就是讓一部分計算直接發生在存儲內部或旁邊。」
「第一階段做近存計算。」
「在緩存和存儲芯粒周圍加入可重構計算單元,先解決數據檢索、矩陣乘加、篩選和壓縮。」
「第二階段驗證SRAM數字存算。」
「阻變存儲、相變存儲和模擬存算繼續留在實驗室,不為了搶概念強行量產。」
「等材料、誤差控制和壽命達到要求,再進入下一代。」
陳默沒有隻展示終點。
每一條路線後面都列著當前基礎、關鍵設備、潛在團隊、失敗風險、專利邊界與五年節點。
高帶寬存儲可以先利用現有裸片和封裝條件建立工程樣機。
近存計算可以在晨曦現有調度框架上繼續演進。
真正不成熟的模擬存算與新型存儲材料,則被明確放進長期驗證區。
會議桌旁的質疑聲逐漸減少。
幾名專家開始主動翻閱文件後面的架構草圖。
他們看到的不是一份年輕人的輕狂構想,而是一張邏輯嚴密、步步為營、足以支撐整個國家半導體算力突圍五年的決戰作戰圖。
主位上的老人自始至終靜靜聽著,直到陳默收起講稿,老人才環視全場。
「發改意見?」
陸長明神色沉靜:「全力支持。」
「科技部、工信部、大基金?」
「同意。」
「財政部、國資委、清華?」
「同意方案。」
關於晨曦工程總設計師兼總指揮的任命,最終全票通過。
顧紹庭任學術委員會主任。
吳華強任總工程師。
陳靜進入可靠性與失效分析核心組,繼續負責封裝資料庫和熱應力模型。
溫知夏進入項目管理辦公室,負責學校、產業公司、外部供應鏈與成果轉化之間的協調。
陳默面前的文件,被翻到最後一頁。
任命欄里,已經寫上了他的名字。
清嘉項目、晨曦工程總設計師、總指揮。
陳默。
……
下午兩點,長達五小時的高層閉門會正式散場。
眾人魚貫而出,唯獨那位髮絲斑白的老人示意陳默留下。
兩人沒有繼續坐在會議室。
他們沿著建築後方的石板路慢慢向前。
初春的風仍然帶著寒意。
松柏之間偶爾傳來鳥鳴,遠處幾名警衛始終保持著聽不見談話的距離。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第一次注意到你嗎?」
老人問道。
「那場閉門會?」
「更早。」
老人笑了笑。
「清嘉拿到第一筆大基金投資時,你的名字便出現在材料里。」
「後來星辰科技、太初二號、巴黎、創生的資料陸續放到我桌上。」
「一個剛上大學的年輕人,做了許多五十歲的人都不敢做的事。」
老人繼續說道:「太初出事那一次,我沒有幫你護盤,也沒有替陸家壓住調查。」
「程序上的問題,必須經過程序查清。」
「我只是讓人把暗中違規調閱你檔案的人,連同私自向外界傳遞消息的通道記了下來。」
「保護規則,就是保護你這種能為國家真正破局的人。」
陳默目光微動,由衷開口:「謝謝您。」
「不必謝我,這是國家制度應有的自我糾偏。」
老人走到古亭前,極目望向遠處的蒼茫群山。
「長明同志已經去了新的位置。」
「他主張國家長期資本、科研體系和有能力的民營產業共同參與戰略科技。」
「晨曦證明,這條路至少值得繼續走。」
「但你也要明白,從今天開始,盯著你的目光只會更多。」
「國內會有人質疑你的年齡,擔心你失控,甚至開始各種方法找你的瑕疵」
「大洋彼岸的情報機構會動用一切手段刺探清嘉的底細,而國際資本巨頭,更會把你掌控的資本與技術網絡視為眼中釘。」
陳默平靜問道:「所以是準備限制我?」
老人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直視著陳默:
「該立的紅線和規矩,一條都不會少」
「但該給你的戰略縱深與操作空間,同樣一寸都不會少。」
「你已經用自己的判斷、資金和結果證明了能力。」
「我們不會因為你年輕,便把你放進玻璃櫃裡當成一件只能參觀的樣品。」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外圍肅立的警衛。
「從今天開始,你的個人安全保衛級別直接提升至國家一級戰略專家標準。」
「中央特勤部門將派出固定警衛專班,無縫嵌入你的私人安保體系。」
「他們負責政治安全、重大活動、路線審核和最高風險處置。」
「原有團隊繼續負責日常出行、住所與商業行程。」
陳默回答:「我明白。」
老人望著眼前這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露出一抹由衷的期許:
「陳默。」
「你的年紀是你的軟肋,也是你最大的利器。」
「不要為了證明成熟,刻意把自己變成一個暮氣沉沉的人。」
「同樣不要因為有人支持,便覺得自己永遠不會犯錯。」
「在紅線之內,把你的鋒芒徹底亮出來。」
老人聲音逐步抬高,充斥力量。
「我想親眼看看,你這個年輕人究竟能夠釋放出多大的光芒。」
「也想看看,你還能給這個正在爬坡過坎的國家,帶來多少翻天覆地的驚喜。」
陳默迎著老人滄桑灼熱的目光,躬身致意:「您所期望的,我都會讓您親眼看到。」
老人開懷大笑,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好,我等著。」
……
步出西郊大院時,正午的陽光已然灑滿台階。
魏山等在台階下,他的身旁多了兩名神情冷峻的警衛人員。
其中一人向陳默出示證件,隨後遞來一份新的安保銜接方案。
魏山腰側略微隆起。
陳默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紅旗轎車緩緩穿透西郊的森嚴崗哨,匯入京都滾滾的車流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