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一號通過內部驗證後的第三天。
嘉寧控股在香港聯交所停牌。
當晚十點,公司發布聯合公告。
一家國資戰略平台擬以每股七點零二港元,向全部公眾股東提出現金要約。
要約價格較停牌前收盤價溢價百分之百,涉及資金接近二十四億港元。
創生資本明確承諾不接受要約,繼續保留所持百分之七十五股份,並支持嘉寧在完成獨立董事審查、公眾股東表決與香港法院程序後撤銷上市地位。
消息傳出,港島資本市場迅速沸騰。
嘉寧從一家市值不足七億港元的傳統貿易與物業公司,走到如今只用了一年多時間。
清嘉微電子、國家大基金、清華科研平台,已經讓它成為港股市場最受關注的半導體概念公司之一。
如今項目尚未公布產品,國家資本便願意拿出接近停牌市價兩倍的價格送公眾股東離場。
不同猜測隨之出現。
有人認為,清嘉的研發投入過於龐大,嘉寧無法繼續承受公開市場的業績壓力。
有人猜測,公司準備引入不適合在上市體系中披露的國家項目。
還有券商分析師指出,國家資本此次沒有謀求控股權,只負責高價買走公眾股份,這樣的交易結構十分罕見。
國資買下的似乎並非一家上市公司的控制權。
而是嘉寧從公開市場徹底消失以後,能夠獲得的保密空間。
嘉寧沒有回應任何猜測。
公告只提到長期科研投入、戰略產業調整與信息披露成本,沒有出現晨曦、異構計算、高帶寬存儲等任何技術名詞。
清嘉對外仍然只有八個字。
新型存儲,先進封裝。
這份克制的公告讓越來越多的目光轉向嘉寧背後的創生資本。
……
香港中環,灰線諮詢亞太戰略情報部。
岑鶴鳴將嘉寧過去十八個月的全部公告鋪在長桌上。
第一次收購。
清嘉實驗室成立。
國家大基金入股。
控股股東定向增發。
研發預算連續增加。
直至今日的私有化建議。
單看其中任何一份文件,都能找到合理的商業解釋。
將它們按照時間排列以後,一條清晰的路徑已經浮出水面。
創生取得嘉寧控制權以後,迅速剝離原有貿易業務,將資金、設備和海外採購渠道全部導向清嘉。
當清嘉推進到某個關鍵節點,國家資本沒有趁機要求創生讓出控制權,反而主動清理公眾股份,替項目關閉最後一扇面向市場的窗戶。
岑鶴鳴看著那份百分之百溢價的要約方案,許久沒有翻頁。
「這筆錢不是為了控股嘉寧。」
身後的高級情報分析師低聲問:「那是為了什麼?」
「買保密。」
岑鶴鳴抽出另一份資料。
過去兩個月,清嘉的公開招聘突然大幅收縮。
多家設備供應商取消了原定的市場宣傳。
幾名原本頻繁參加行業活動的清華教授退出公開會議。
中關村科學城北部一棟尚未正式掛牌的科研樓,也在短時間內完成門禁、通信和安保改造。
這些變化足以說明,它已經不再是一項普通的商業研發項目。
「會不會只是軍工訂單?」分析師問道。
「有可能。」
岑鶴鳴合上文件。
「也可能是某項足以改變估值體系的技術成果。」
「繼續從供應鏈調查?」
「停止直接接觸清嘉人員,也不要再碰核心供應商。」
岑鶴鳴語氣嚴肅。
「這個項目的邊界已經變了。」
「只整理公開信息、人員公開履歷和合法取得的商業記錄。任何來源不清楚的材料,一律不接。」
灰線依靠調查風險賺錢,從來不會為了滿足客戶的好奇,把自己送進一場無法承受的風暴。
分析師點頭,將報告最後的風險標籤重新修改。
嘉寧控股:高度敏感戰略科技載體。
清嘉微電子:疑似完成重大階段性突破,具體方向不明。
陳默:創生資本主席,嘉寧實際控制鏈條核心人物,與清嘉項目存在深度關聯。
岑鶴鳴在最後一行停頓片刻,又補充了一句話。
建議客戶重新評估其在華國科技產業體系中的真實級別。
加密報告被送往灰線倫敦總部。
半小時後,其中一份摘要進入某家北美科技集團的戰略情報郵箱。
另一份,則發給了一家長期關注亞洲半導體產業的歐洲家族辦公室。
……
三月二十一日。
京都國際機場。
上午九點,一架由長湖起飛的公務機降落在首都機場。
林婉、陳立平與張楠從舷梯走下。
停機坪外圍,一支由三輛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已經等候多時。
魏山站在中間車輛旁。
他的腰間多出一隻貼身槍套,外圍還有兩名從未出現過的警衛。
林婉心中掀起波瀾。
昨夜陳默在加密通話中提到了晨曦樣片的成功,但直到親眼看到國家警衛的安保陣仗,她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年輕男人,已經正式踏入了核心權力與戰略視野。
魏山替她拉開車門,陳默向她揮了揮手,林婉坐進車內。
陳立平與張楠登上後面的商務車。
車隊駛離機場,徑直前往中關村。
……
上午十點十分。
字節辦公區最大的會議室內,三方團隊已經全部到齊。
兩個月前,斗音與字節簽署了吸收整合原則備忘錄。
此後,三家財務顧問、兩家律師事務所和雙方審計團隊同時進場。
今日頭條、推薦算法、GG系統、數據基礎設施與海外工程團隊被逐項拆分。
歷史授權費用、關聯交易、員工期權和智慧財產權歸屬也終於完成核驗。
擺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套接近最終簽署狀態的合併方案。
林婉和陳默進入會議室時,張鳴正在和股東交談。
短暫寒暄後,眾人落座。
會議室大門關閉。
投影幕布上,很快出現一組經過共同審計確認的數字。
斗音集團本輪參考估值608億美元。
字節除所持斗音股份之外的獨立業務,作價62億美元。
兩部分資產合併以後,新集團整體參考價值670億美元。
字節原有股東將所持字節股份換成斗音A類股,合計獲得新集團約35%的經濟權益。
其中大部分權益,本就來自字節持有的斗音28.35%股份。
星辰科技的經濟持股由48.6%下降至44.1%左右。
九席董事會中,星辰保留五席。
現有B類股及超級表決權結構不變。
張鳴與核心團隊負責全球技術平台、推薦算法與信息流業務。
陳立平繼續負責集團經營、商業化和組織整合。
張楠負責核心產品與海外產品體系。
「如果各方對最後一版換股比例沒有異議,今天可以先簽正式合併協議。」
財務顧問說道。
「隨後分別提交雙方董事會和股東會批准。」
「交割完成以後,斗音再以統一集團的身份啟動C輪融資。」
一名字節早期股東翻到股東權利部分。
「合併完成後,字節原股東持有的全部是A類股。」
「如果星辰未來轉讓B類股,或者B類股表決權比例發生調整,我們要求享有同等條件下的優先受讓權。」
林婉搖了搖頭。
「經濟權益可以設置優先認購,B類表決權不能進入普通交易條款。」
「星辰可以承諾,控制權發生變更時,所有股東擁有共同出售權。」
「但只要控制權沒有變更,B類股如何安排屬於星辰內部事項。」
對方還想繼續爭取。
張鳴卻先在對應條款旁畫了一道線。
「按照原則備忘錄執行。」
「不要再為已經確認過的問題浪費時間。」
兩個月的共同審計期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兩套體系繼續分立的代價。
海外業務正在迅速擴張。
算法、GG、審核與數據團隊每天都要在兩個公司主體之間處理授權、結算和責任邊界。
斗音已經沒有時間繼續維持這種複雜結構。
會議重新向下推進。
員工期權池從百分之六提高到百分之八。
原有投資人的反稀釋權統一改成加權平均機制。
核心智慧財產權在交割日全部轉入斗音集團。
海外用戶數據由當地合規主體負責收集與存儲,集團總部只按照權限調用經過處理的數據。
持續兩個小時的討論以後,正式協議只剩下三處文字需要調整。
律師已經開始列印簽署頁。
陳默合上面前的文件。
拖了數月的吸收合併,終於走到最後一步。
一旦交易完成,今日頭條、斗音、算法、GG和海外產品將被裝進同一家公司。
一個覆蓋文字、圖片、短視頻與全球推薦分發的內容帝國,也會提前數年形成完整輪廓。
就在此時。
會議室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張鳴的助理推開大門。
她沒有顧及仍在進行的保密會議,徑直走到張楠身旁,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張楠的神情迅速變化。
「出什麼事了?」
陳立平問道。
「海外版遇到麻煩。」
張楠接過助理遞來的平板。
屏幕上是東南亞團隊剛剛匯總的輿情曲線。
從當地時間早上開始,泰國、越南與印度尼西亞的社交平台上,同時出現大量抵制斗音海外版的內容。
有人指責平台向未成年人傳播危險挑戰。
有人聲稱斗音會未經允許讀取通訊錄、定位與設備信息,並將本地用戶數據傳回華國。
幾張標註著斗音數據傳輸路徑的圖片被不同帳號反覆轉載。
圖中文字分別使用泰語、越南語和印尼語,論點與結構卻幾乎完全相同。
短短三個小時,多個抵制標籤衝進當地熱門榜單。
幾家電視台和門戶網站開始跟進報導。
「只是輿情?」
張鳴問道。
「已經不只是輿情了。」
助理打開另一份文件。
「越南團隊收到主管部門的臨時問詢,要求我們在七十二小時內說明伺服器位置、數據跨境規則和未成年人保護機制。」
「泰國兩家運營商要求重新核驗斗音的內容分發與數據接口。」
「印尼當地有議員公開提出,如果斗音無法證明數據安全,應當要求應用商店暫時下架。」
「還有消息稱,三地主管部門正在分別評估限制訪問措施。」
會議室里的氣氛徹底變了。
一名早期股東立刻問道:「消息可靠嗎?」
「目前沒有任何政府發布正式封禁文件。」
「但三地團隊已經全部進入應急狀態。」
張楠快速翻動後台數據。
「從上午十點開始,印尼新增用戶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
「卸載量正在上升。」
「當地幾名頭部創作者刪掉了主頁上的合作標識,還有兩家GG客戶要求暫停本周投放。」
簽署頁已經列印出來。
工作人員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是否還應當送進來。
幾名財務顧問迅速低聲討論。
海外業務是斗音估值增長最快的部分。
三國累計註冊用戶已經突破五千萬,日活接近兩千萬。
如果封禁傳聞繼續擴散,合併估值、海外資產交割範圍以及原股東作出的陳述與保證,都需要重新評估。
現在繼續簽字,任何一方都可能在事後質疑另一方隱瞞重大風險。
「先暫停簽署。」
陳默開口。
會議室里不少人看向他。
一名字節股東代表皺眉問道:「暫停多久?」
「等三地主管部門態度明確,至少先完成第一輪合規說明。」
陳默說道。
「合併框架和已經談妥的條款全部保留。」
「共同審計繼續進行,換股基準日暫時凍結,不因為這幾天的輿情重新討價還價。」
「但在重大不利變化沒有查清以前,正式協議不能簽。」
林婉隨即補充道:「星辰同意共同承擔本次事件的調查成本。」
「斗音與字節的法務、數據和公關團隊立即合併響應,期間形成的資料對各方股東同步開放。」
這項安排堵住了有人趁機壓低斗音估值,或者重新抬高字節換股價格的空間。
張鳴沒有猶豫。
「同意。」
其他主要股東也先後點頭。
桌上的正式協議被重新收回文件袋。
原本即將結束的併購會議,就此轉成海外危機協調會。
視頻系統打開。
泰國、越南與印度尼西亞團隊的負責人相繼上線。
內容審核、隱私政策、數據存儲、政府溝通和創作者安撫被拆成五條線。
陳立平負責集團層面的應急協調。
張楠接管產品與用戶響應。
張鳴帶領算法和數據團隊核查所有權限調用記錄。
林婉則讓星辰法務聯繫三地律所,同時調取幕後帳號、GG投放和資金來源。
陳默坐在主位上,重新查看那幾張傳播最廣的數據路徑圖。
三種語言。
相同的配色。
相同的箭頭。
連幾處本該根據當地網絡情況變化的伺服器節點,都被畫成了同一個位置。
有人提前準備了整套材料。
陳默並不意外。
斗音在國內搶走的是GG、用戶時間和年輕人的注意力。
走出國門以後,觸碰到的還有當地媒體集團、電信渠道、文化話語權與國際網際網路巨頭的利益。
當一家來自華國的應用開始進入數千萬海外用戶的手機,過去那些冷眼旁觀的人自然會坐不住。
上一世,類似的數據安全、未成年人保護和國家安全指控,曾經一次次落在全球短視頻平台身上。
如今斗音提前完成出海,也提前迎來了圍堵。
陳默知道風暴必然會來。
只是沒想到,對方恰好選在吸收合併落筆的這一天動手。
是為了破壞合併,還是有人掌握了會議安排?
他暫時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