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
TKTOK首輪融資框架確定後的第二天，新加坡方面正式發來邀請。
新加坡經濟發展局、政府投資公司與資訊通信管理部門，希望陳默帶領TKTOK核心團隊前往當地，就亞太總部、數據中心、人才引進與區域合規方案展開會談。
按照原定安排，陳默將在三天後啟程。
然而，他並沒有立即確認行程。
一份通過特殊渠道遞交的會面申請，先一步送進了京都西郊。
陳默希望再次見到半個月前主持晨曦閉門會議的那位老人。
當天下午，回復傳來。
「明早八點，原地點。」
……
第二天上午。
黑色紅旗轎車駛入西郊。
陳默經過三道警戒，獨自走進那棟灰色建築。
老人已經坐在窗邊。
桌上放著一壺剛剛沏好的清茶。
「新加坡等著見你。」
老人抬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這個時候突然找我，看來還有事比幾十億美元的融資更重要？」
陳默坐下，將隨身攜帶的深色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老人先看了陳默幾秒，隨後才伸手解開封口。
房門在警衛身後關閉。
一個多小時以後，陳默重新走出房間。
另一輛車已經停在後門。
車輛懸掛特殊牌照，車窗全部採用深色防窺玻璃。
陳默上車以後，轎車穿過城區，駛入京都北部一處戒備森嚴的院落。
接待他的是一名身穿軍裝的中年男人。
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男人身材高大，眉骨處留著一道很淡的舊傷。
會議室大門再次關閉。
守在走廊外的警衛只知道，這場談話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期間沒有人送入文件，也沒有任何會議記錄人員進入。
直到中午十二點二十分，房門才重新打開。
軍裝男人親自將陳默送到台階前。
魏山站在車旁。
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魏山下意識挺直腰背，向對方敬了一個標準軍禮。
對方回禮，沒有多說一個字。
陳默同樣神色如常。
車門關閉，紅旗轎車緩緩駛出院落。
從始至終，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
兩天後。
首都國際機場，專機坪。
深秋的北風掠過空曠平坦的停機坪，遠方天際線下，是一架塗裝著五星紅旗與深藍腰線的國航寬體專機。
地勤引導車與特勤內衛交錯巡弋，旋梯旁，來自國家發改委、商務部以及中字頭能源礦產央企的隨團要員正低聲交談，神色肅然。
在這支代表著國家意志與工業底盤的最高規格出訪代表團中，陳默的名字被列在極罕見的「戰略前沿民營科技與產業資本」首席。
而在他身後隨行的大名單上，還多了兩張來自星鑫礦業的面孔。
劉鑫換上了一套重金定製的深灰三件套羊絨西裝，踩著油光水滑的牛津皮鞋，領口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苟，甚至硬生生勒出了兩分窒息感。
落後半步的老三則頂著寸頭，雙手穩穩扣著一隻資料箱。
踩上地毯前，劉鑫抬眼瞅了瞅前方機翼下反光的國徽，忍不住貼上前，壓低嗓門湊到陳默身側：
「陳總，實不相瞞，我這輩子最遠也就去蒙古搶過兩處露天煤礦。」
這位礦業大亨抹了一把汗，喉結髮干：「這冷不丁直接混進國家隊的專機去莫斯科，打交道的可全是他媽巨頭，我這心都開始有點打顫了。」
陳默神色從容，甚至未曾側目：「昨晚讓你背的鎳礦地質斷層帶，還有遠東鉀鹽項目的股權穿透底稿，記全了？」
「那您放心，倒背如流。」
「那就把腰杆直起來。」
陳默邁步踏上第一級舷梯：「這些寡頭可不會因為你領帶系得筆挺，就在鎳礦和稀缺有色金屬的報價單上，多施捨半毛錢。」
後頭的老三嘴角狠狠一抽，險些破功，趕緊低下頭把下巴往立領里縮。
劉鑫惡狠狠剜了老三一眼，反手扯了扯勒得生疼的領口，深吸一口冷風，大步流星迎著舷梯追了上去。
專機衝上雲霄。
幾個小時以後，機翼下方逐漸出現被積雪覆蓋的廣袤土地。
莫斯科仍處於冬末。
機場外寒風凜冽，街道兩側殘留著尚未融化的積雪。
代表團入住酒店以後，陳默參加了兩場正式經貿交流。
能源、鐵路、農業、裝備製造與跨境結算，是公開議程中的主要內容。
星鑫礦業的項目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會議地點位於莫斯科河畔的一棟十九世紀建築。
維克托·別洛夫親自在門口迎接。
再次見面，這名身材魁梧的俄羅斯人沒有寒暄太久。
「陳先生，我原以為至少還要再等半年。」
「我不習慣讓朋友久等。」
陳默與他握手。
別洛夫大笑起來。
「你說的，我喜歡。」
幾人進入會議室。
牆上的大屏幕已經顯示出俄羅斯遠東地區的資源與交通圖。
創生能源礦業組在過去兩個多月里，對別洛夫提供的資產包完成了第一輪審查。
三座銅鎳礦中，一座礦權歷史過於複雜。
另一座距離港口太遠，鐵路擴建成本足以吞掉大部分利潤。
真正進入最終談判的，只剩下靠近遠東鐵路支線的一座在產礦山，以及與它配套的選礦廠和港口倉儲設施。
礦山並不缺資源。
缺的是更新設備、恢復產能的資金，以及一個能夠穩定承接產品的亞洲客戶。
星鑫恰好能夠提供這兩樣東西。
談判持續了整整兩天。
談到礦石品位、採選成本與運輸損耗以後，劉鑫很快進入節奏。
「北方資源給出的儲量沒有問題。」
他將一份成本測算推到桌面中央。
「但凍土期施工、鐵路裝卸和港口二次轉運，全沒有完整算進去。」
「按你們的報價，這座礦看起來一年能掙一億美元，真正落到手裡，能剩六千萬就算天氣給面子。」
別洛夫身旁的礦業負責人當即反駁。
老三打開隨身設備箱，拿出過去數月遠程採集的工程資料，將幾條運輸路線與設備折舊逐項擺在屏幕上。
會議室里的爭執越來越激烈。
陳默沒有插話，他專程帶劉鑫與老三過來，便是因為跨境礦業不能只靠投資銀行的模型完成。
圍繞礦山寫出來的數字，每一個都可能藏著水分。
第三天傍晚，雙方終於在核心條件上達成一致。
星鑫礦業與北方資源集團共同成立遠東資源項目公司。
北方資源以礦權、現有廠房和本地運輸合同出資，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星鑫礦業計劃分三期投入一點八億美元，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俄羅斯遠東地區產業基金持有餘下百分之十四。
第一筆資金三千萬美元。
後續資金則與選礦廠改造、產能恢復和鐵路裝運能力掛鉤。
星鑫礦業同時獲得未來十年百分之三十五產量的優先採購權。
星鑫獲得了進入俄羅斯資源產業的第一塊支點。
……
當天晚上。
別洛夫在城外一座私人莊園舉行晚宴。
參加者大多來自俄羅斯能源、礦業、鐵路和重型工業體系。
晚宴臨近結束時，別洛夫將陳默帶進一間單獨的雪茄室。
裡面已經坐著一名六十歲左右的男人。
他叫謝爾蓋·馬爾琴科。
烏拉爾聯合工業集團的實際掌控者。
其產業覆蓋特種鋼、鈦合金、航空材料與重型機械，在俄羅斯軍工工業體系中擁有極深影響力。
兩人第一次見面，沒有談具體項目，也沒有觸碰任何受到出口管制的設備與技術。
話題只圍繞工業材料、民用航空、能源裝備與未來十年的製造業變化展開。
半個小時以後，馬爾琴科從上衣內袋取出一張沒有任何公司標誌的私人名片。
上面只有一串號碼。
「維克托很少親自替人介紹朋友。」
「這個號碼二十四小時有人接聽。」
陳默收下名片，同樣留下自己的私人聯絡方式。
「有機會再聊。」
兩隻手短暫握在一起。
……
四月五日。
華國經貿代表團結束訪問，乘專機返回京都。
機場內部通道外，幾名長期追蹤能源與資本人物的記者遠遠拍下代表團成員離開的照片。
陳默被老三和劉鑫圍在中間，儘量遮擋角度。
一切看起來與出發時沒有區別。
但如果熟悉陳默的人在場的話，就會很快發現，那位兩米高的硬漢，並沒有出現在回國的隊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