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關村科學城北部。
清嘉微電子一號樓。
黑色車隊穿過兩道檢查崗，駛入尚未完全竣工的園區。
幾棟灰白色建築分布在道路兩側。
外圍仍有施工車輛進出。
靠近核心區域以後，圍擋、門禁和巡邏人員明顯增加。
清嘉原本分散在清華與幾處合作單位的設計、封裝、軟體和管理團隊，已經陸續轉入一號樓辦公。
真正用於晶圓製造和大規模封測的生產線尚未建成。
現階段的一號樓承擔體系設計、樣片驗證、軟體適配與項目管理。
原先位於清華的實驗室則保留基礎研究和教學功能。
陳默走進大廳時，溫知夏已經站在門禁內等待。
她穿著一套淺灰色職業裝，胸前掛著清嘉正式員工證。
產研協調部副主任。
「陳總。」
溫知夏將準備好的訪客權限卡遞過來，眼底帶著一絲笑意。
「我來清嘉還需要領訪客證？」
「您的長期權還在錄入新系統。」
溫知夏替他將卡片夾在外套上。
「今天先委屈一下總設計師。」
陳默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員工證。
「畢業論文完成了？」
「答辯已經通過。」
「學校的離校手續和畢業證要等到六月。」
「清嘉已經和學校簽完人才提前入職協議，我和靜姐從五月一日開始按正式員工管理。」
陳默點頭。
「恭喜，溫主任。」
溫知夏雙頰微熱，抿唇淺笑：「只是副職呢。」
「早晚的事情。」
兩人並肩刷卡步入專用梯控，直達三樓的封裝可靠性物理實驗區。
推開重型氣密鉛門，陳靜正弓著背立在一台大型熱機械分析儀與雷射干涉測量台前。
寬大的白色實驗服外嚴密罩著防靜電無塵服，秀髮全數收納進防護帽內，僅露出一張專注的面龐。
聽見腳步，她轉過頭。
「陳總今天終於捨得從學校過來微服私訪了？」
「聽說清嘉新挖來一位陳大工程師，特地過來拜拜碼頭。」
「少在這油嘴滑舌。」
陳靜摘下手套。
「我現在是可靠性核心組正式研究員。」
「權限比你那張臨時卡高。」
她說著，故意掃了一眼陳默胸前的訪客證。
陳默配合地點頭。
「陳工厲害。」
陳靜唇角止不住地上揚。
「學校那邊怎麼樣？」陳默問道。
「論文被提名校級優秀畢業論文。」
陳靜儘量讓語氣保持平靜。
「學院還把我報進了京都市優秀畢業生候選名單。」
「清嘉這邊呢？」
「顧院士說，晨曦項目尚未公開，很多東西暫時不能寫進申報材料。」
「目前只把我列入內部關鍵貢獻人員名單。」
「等工程定型、成果可以解密以後，再統一申報獎勵。」
陳靜停頓了一下。
「國家級的。」
最後四個字，她終究沒能掩飾住自豪。
陳默也為她感到開心。
「那我提前恭喜陳大科學家。」
「八字剛有一撇，戒驕戒躁。」
陳靜嘴上佯裝謙虛，眼睛早已彎成了月牙。
溫知夏站在旁邊，沒有打斷姐弟二人的交流。
她同樣完成了畢業論文。
論文內容是大型科研項目中研發、採購和驗證節點的協同管理。
真正參與晨曦的經歷無法寫入公開材料。
她只能將數據和項目名稱全部抽象處理。
即便如此，論文答辯時展示出的組織邏輯，仍讓幾名評審教授連續追問了近一個小時。
陳靜依靠技術發現進入核心組。
溫知夏則用自己的方式，成為清嘉不可缺少的一環。
兩個年輕的姑娘，早已徹底蛻去了象牙塔內的青澀，在這座國家級硬科技要塞中，穩穩拿下了屬於自己的坐標。
……
上午十點整，一號樓頂層核心決策會議室。
顧紹庭院士、吳華強教授、魏軍教授以及先進封裝領軍學者梁教授全員圍坐長桌。
晨曦一號的工程驗證報告擺在每個人面前。
通過首輪測試以後，晨曦沒有公開發布。
軟體團隊正在擴充編譯器、驅動和調度工具。
封裝組準備第二批工程樣片。
兩家戰略用戶也將獲得經過物理隔離的測試設備，用於驗證科學計算、數據檢索與特定人工智慧任務。
第一代路線仍需繼續打磨。
陳默卻已經帶來了下一階段計劃。
工作人員關閉會議室外部網絡。
保密箱完成編號核驗以後，兩份文件分別送到顧紹庭和吳華強手中。
顧紹庭先看封面。
《高帶寬堆疊存儲工程路線》。
《存算融合先導驗證計劃》。
老人神色鎮定。
「一次上兩個項目？」
「不是兩個同等優先級的產業項目。」
陳默站在白板前。
「高帶寬存儲進入工程預研。」
「存算一體退回器件和陣列層面，從最小規模驗證開始。」
他在白板上畫出兩條並行線。
第一條線連接存儲裸片、控制器、堆疊封裝和統一接口。
第二條線只有器件陣列、簡單計算單元和測試電路。
「晨曦已經證明，計算能力可以通過芯粒組合擴展。」
「下一步最大的限制會轉向數據。」
「計算芯粒越來越多，如果數據仍然通過狹窄通道反覆搬運，增加再多計算單元也沒有意義。」
吳華強翻開第一份文件。
「你準備直接做完整高帶寬存儲？」
「第一階段不追求存儲顆粒完全自主。」
陳默回答。
「先利用能夠獲得的存儲裸片，驗證控制器、垂直互聯、堆疊封裝與熱管理。」
「同時建立國產顆粒適配路線。」
「等接口和封裝跑通以後，再逐步替換底層顆粒。」
梁教授看到後面的時間表。
「十八個月完成第一套可運行模塊？」
「這是目標，不是承諾量產。」
陳默說道。
「如果封裝、良率和控制器任何一項無法滿足要求，工程周期繼續延長。」
顧紹庭點了點頭。
眼前的青年並沒有因為晨曦一號的奇蹟而產生分毫的狂妄。
這種始終保持克制與敬畏的定力，才是一個科技統帥最可怕的素質。
魏軍翻開第二份文件。
「存算一體呢？」
「一年內完成先導驗證晶片。」
「先選擇一種確定工作負載。」
陳默在白板上寫下矩陣運算。
「不做通用處理器。」
「也不急著和現有CPU、GPU比較綜合性能。」
「只驗證一件事。」
「當數據不再頻繁離開存儲陣列，單位運算能耗究竟能夠降低多少。」
「結果有價值，繼續擴大陣列。」
「結果不成立，項目停在實驗室，避免投入完整生產線。」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顧紹庭將兩份文件從頭翻到最後。
「人從哪裡來？」
「高帶寬存儲以吳教授團隊為核心，先進封裝、控制器和軟體組分別抽調人員。」
陳默說道。
「陳靜進入封裝可靠性小組。」
「存算一體由魏教授牽頭，在高校和研究所公開招收器件、存儲與電路人才。」
「溫知夏負責兩條路線的節點協調，但兩個項目分別建立帳目和權限。」
「不能為了共享設備，把技術資料也全部混在一起。」
溫知夏迅速記錄。
吳華強問道：「晨曦團隊怎麼辦？」
「不能抽空。」
「第一代產品繼續由現有工程團隊負責。」
「新項目只調用已經完成階段任務的人，再從外部補充缺口。」
陳默看向眾人。
「晨曦還沒有真正問世。」
「下一代路線不能建立在犧牲第一代工程化的基礎上。」
經過近三個小時討論，兩份計劃經歷第一次修改。
高帶寬存儲不直接進入完整產品立項。
先建立控制器、封裝和熱管理三個驗證平台。
存算一體則被列為清嘉前沿技術儲備項目。
首期只提供人員、設備和兩次小規模驗證流片預算。
每六個月評審一次。
沒有可靠數據，下一階段資金便不會自動開放。
中午一點。
顧紹庭在兩份文件的立項意見欄簽下名字。
吳華強、魏軍與梁教授隨後落筆。
陳默最後簽字。
清嘉繼晨曦以後，兩條新的技術路線正式進入預研階段。
……
會議結束以後，負責供應鏈的人員沒有離開。
投影幕布上換成另一份風險清單。
三月，美國商務部門已經對中興及關聯企業實施出口限制。
雖然隨後出現臨時許可，國內通信和電子產業仍然第一次清楚看見，一紙限制能夠讓多少供應商停止發貨。
華威尚未遭遇與中興相同的全面措施。
它在美國和歐洲市場面對的安全審查、項目阻力與供應鏈調查卻在持續增加。
清嘉供應鏈負責人逐項匯報。
「晨曦現有工具與設備中，十九項存在單一境外來源。」
「其中六項短期無法替代。」
「高端EDA功能、部分封裝材料和兩類測試設備風險最高。」
「現有庫存可以支撐工程驗證，無法長期支持擴大生產。」
會議室里的喜悅逐漸淡去。
晨曦利用成熟製程取得突破，不代表它擺脫了整個國際半導體供應鏈。
晶片能夠設計出來，也需要軟體、材料、設備和代工體系共同配合。
任何一個環節斷裂，都可能讓樣片永遠停留在實驗室。
「將十九項依賴按照影響程度重新分級。」
陳默說道。
「能夠找到第二供應商的，三個月內完成驗證。」
「暫時無法替代的，建立安全庫存和國內聯合攻關組。」
「涉及授權的軟體和IP，重新核驗合同邊界。」
「不要等對方停止服務以後，才發現數據和設計文件無法遷移。」
供應鏈負責人鄭重點頭。
……
下午四點。
陳默準備離開一號樓。
秦鋒卻在電梯口將他攔住。
「陳總，有件事需要匯報。」
兩人轉入旁邊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會議室。
秦鋒將幾張照片擺到桌面上。
第一張是一輛停在園區外道路上的白色轎車。
第二張換成灰色商務車。
兩輛車登記主體不同。
照片裡卻出現了同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
「過去十二天，這個人在一號樓外圍出現過三次。」
秦鋒繼續翻動照片。
「另外，有人以獵頭和供應商名義，向兩名外圍合作人員詢問清嘉近期招聘、設備採購和人員遷移情況。」
「對方使用的公司都是真實註冊主體。」
「聯繫方式和資金來源還在查。」
陳默看著照片。
「境外的人？」
「目前無法確認。」
「也可能是媒體、商業情報機構，或者想搶人的競爭企業。」
晨曦的完整性能數據仍被封存。
清嘉大規模遷入科學城、國家資金追加和安保升級，卻不可能完全瞞過所有人。
越是試圖隱藏，越容易引起某些人的興趣。
「園區內不要增加明顯動作。」
陳默將照片重新放回桌面。
「繼續記錄他們接觸過誰、問過什麼。」
「不要驚動對方。」
「明白。」
秦鋒收起材料。
陳默走出一號樓時，車隊已經停在台階下方。
他抬頭看了一眼園區外的道路。
往來車輛與施工人員看不出任何異常。
藏在暗處的人究竟屬於哪一方，現在還沒有答案。
陳默沒有停留。
第二天，他還有另一項行程。
藍箭航天。
一支剛剛組建完成的火箭團隊，正在等他確定未來十年的動力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