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按下心中躁動，緩緩鬆開環在林婉腰間的手。
他重新坐回書桌後方，目光停在那張覆蓋全國高校的招聘地圖上。
陳默開口說道：「原本沒有這個打算，但是我感覺身份快要壓不住了。」
林婉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亂的衣角，倚在桌邊看著他。
「星辰已經不是從前那家只有幾間辦公室的小公司。三千多個崗位，涉及網際網路、礦業、化工、人工智慧、商業航天和產業投資。」
「江城併入長湖市後，長湖已經劃出一片核心地塊給星辰科技建造總部大樓。」
「如今在整個西省，星辰科技這四個字幾乎家喻戶曉。」
「江城的父老鄉親再怎麼有默契地自發替陳家打掩護，但在移動網際網路與自媒體爆發的當下，街頭巷尾的碎片信息遲早會在網上被拼湊成型。」
陳默沒有開口，但林婉說得沒錯。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夜幕下的京都燈火連綿，車流沿著東四環不斷向遠方延伸。
過去兩年，他始終習慣站在公司和資本背後。
林婉站在星辰台前。
陸靜怡代表創生出現在國際資本市場。
趙強負責太初。
顧紹庭和吳華強則擋在清嘉最前方。
這種安排讓他避開了大量無意義的關注，也為產業布局爭取了最寶貴的時間。
可隨著版圖不斷擴張，完全隱藏的代價同樣越來越大。
斗音完成四百億美元融資以後，星辰科技的股權已經成為全球資本圈反覆追逐的謎題。
創生二號募集兩百億美元。
晨曦項目進入更高保密級別。
藍箭開始建設液氧甲烷發動機試車台。
星鑫進入俄羅斯，興陳家辦則在新加坡設立辦公室。
這些軌跡分散在不同國家、不同機構和不同資料庫里。
普通人無法將它們聯繫起來。
專業情報機構卻會沿著每一條異常資金、航跡和人事變化不斷向內追索。
他藏得越深，對方越想知道幕布後面究竟放著什麼。
與其讓那些人把視線分散到清嘉、藍箭和海外項目上，不如主動給他們一個足夠耀眼的目標。
星辰科技創始人。
清華學生。
一個依靠投資、網際網路和產業判斷迅速崛起的年輕企業家。
這樣的身份足夠驚人。
也足以吸引媒體、公眾乃至大部分調查機構的注意。
只要所有人都在計算他持有多少斗音股份、擁有多少財富，藏在星辰光環後面的其他布局便能獲得新的緩衝。
公開一層身份。
反而可以保護更深的秘密。
當然，這意味著陳默從此很難繼續做一個無人認識的清華學生。
他的家庭、同學、感情和每一次公開行程，都會進入外界視野。
財富帶來的羨慕、質疑和惡意，也會隨之而來。
車禍留下的隱傷似乎在眉心隱隱作痛。
陳默抬手，指腹極輕地按了按額角。
林婉悄然行至身側，目光關切：「在想什麼？」
「在想，躲在你們後面清閒了這麼久，也該出來替林總分擔一點壓力了。」
林婉美眸微動：「真做好準備了？」
「公開一部分。」
陳默轉過身。
「星辰科技創始人，足夠了。」
林婉神色震動。
她知道這幾個字會造成怎樣的轟動。
一旦消息得到星辰正式確認，斗音、星鑫、德而、飛宇以及整個江城產業版圖都會被重新審視。
陳默也將第一次真正進入大眾視野。
「以什麼樣的方式？」
陳默看向桌上的招聘計劃。
「就這次招聘吧。」
話音剛落。
書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陸芷蘭的名字。
陳默與林婉對視一眼，接通電話。
「陸行長。」
「在京都？」
「對。」
「正好，有兩件事情需要徵求你的意見。」
陸芷蘭沒有過多寒暄。
「第一件與法國愛麗舍宮和外交部有關。」
陳默神色微動。
距離巴黎那個血色夜晚，已經過去將近半年。
法國總統接見結束以後，法國政府便提出過授予榮譽。
只是當時襲擊調查尚未結束，陳默也不希望更多行動細節被公開，雙方暫時擱置了後續安排。
「法國內政與外交部門的全流程司法調查已正式結案。」
陸芷蘭說道。
「他們準備授予你外交事務榮譽勳章銀質級，以表彰你和團隊在巴黎襲擊中的勇敢行為與救援貢獻。」
「授勳儀式暫定五月二十六日，在法國駐華使館舉行。」
「法國大使、幾名獲救者家屬和法國政府代表會出席。」
「他們尊重你的要求，不公開安保部署和具體救援流程。」
「但授勳決定需要進入法國官方記錄。」
「你的姓名無法繼續完全隱藏。」
陳默神色鎮定。
法國人能將程序生生壓住半年，已然給足了最高規格的政治尊重。
「國內是什麼意見？」
「原則上支持你接受。」
陸芷蘭回答。
「這份榮譽屬於你，也有利於對外交流。」
「使館方面願意提前與我們確認公開稿件。」
「報導只會提到你協助疏散平民、協調救援力量，不會出現其他敏感內容。」
「第二件事呢？」
聽筒那頭停頓了數秒，隱約傳來機要文件翻動的沙沙聲。
「還記得我在機場和你提過的安排嗎？」
陳默當然記得。
車禍以後，他乘坐灣流返回京都。
陸芷蘭親自到機場接機，並告訴他，有人正在考慮為他安排一個與所承擔責任相匹配的公開身份。
「中國青年企業家協會剛剛完成一次人事調整。」
「經過推薦與表決，你將被增補為第十一屆協會副會長。」
「正式文件預計這幾天送到星辰科技。」
林婉站在旁邊，清楚聽見了電話內容。
她眼中也浮現出一絲驚訝。
這絕非尋常協會的虛銜，而是國家層面對於頂尖青年商業領袖最高維度的建制化吸納與官方定調。
這一任命一旦落地，陳默便被正式納入了國家宏觀產業敘事與青年領袖的核心序列，往後絕不可能再由林婉單方面代替他出席一切頂層政商對話。
「陸行長，」陳默露出玩味的神色，「您當初在機場許下的驚喜，合著就是聯手把我往聚光燈中央推啊。」
「你也可以拒絕。」
陸芷蘭語氣平靜。
「沒有人會因為你的年齡和現有身份強迫你承擔公共事務。」
「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以前完全不公開，是為了保護你。」
「隨著你在國內外的活躍，越來越多的人已經開始注意到你，這種未知會吸引更多猜測和調查。」
「適當公開，同樣可以成為一種保護。」
陳默重新看向窗外。
陸芷蘭這番話，與他剛才的判斷完全一致。
法國榮譽進入官方記錄。
協會身份即將公布。
斗音、創生和晨曦項目留下的痕跡也越來越多。
繼續將自己藏得密不透風，不但無法真正消除關注，反而會讓外界向更加危險的方向深挖。
他需要給公眾一個答案。
但這個答案，只能由他自己書寫。
「我接受。」
陳默說道。
陸芷蘭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選擇。
「公開口徑呢？」
「暫時只確認清華學生與星辰科技創始人身份。」
「法國那邊的稿件，我讓興陳家辦與使館對接。」
「可以。」
陸芷蘭提醒道。
「不過，一旦走到台前，外界不會永遠按照你劃出的邊界提問。」
「財富來源、家庭背景、感情關係，都會有人關注。」
「我知道。」
「安全方面還需要重新評估。」
「秦鋒和新警衛團隊會負責。」
兩人又確認了授勳時間與協會文件的公開節點。
電話掛斷以後，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林婉注視著眼前的青年。
「看來，連老天都不打算讓你繼續偷懶了。」
「是啊。」
陳默拿起桌上的清華招聘方案。
「與其等別人替我揭開，不如自己走出去。」
「準備怎麼公開？」
陳默翻到清華專場那一頁。
「星辰的第一批骨幹來自校園。那就從校園開始。」
林婉看著他的動作，已經明白了答案。
「清華專場原本安排在經管學院報告廳。」
「只能容納六百人。」
「換地方。」
「大禮堂？」
「先和學校溝通。」
陳默說道。
消息如果完全由星辰發布，太像一場精心策劃的造勢。
讓它從學生之間自然傳開，反而更加真實。
林婉拿起手機，準備聯繫集團人力資源總監。
撥號以前，她又問了一句。
「海報上寫什麼職務？」
陳默思考片刻。
「星辰科技創始人，陳默。」
林婉輕輕點頭。
電話很快接通。
「通知清華校招團隊。」
「專場規格調整，申請更換會場。」
「嘉賓名單增加一個名字。」
她看著站在落地窗前的陳默，聲音清晰而堅定。
「星辰科技創始人，陳默。」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足足數秒。
「林總，您的意思是……」
「他會親自出席，向全校作公開演講。」
林婉利落地掛斷電話。
窗外，夜風拂過東四環的高架橋，將滿城燈火吹得如星河般浩蕩奔涌。
兩年來，這個隱匿深處執掌千億帝國的年輕財閥，終於在這一夜決定親自走進聚光燈下。
大聲告訴那些試圖尋找答案的人，我，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