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車上。
車內空調開得很足，安靜得只能聽到輪胎碾壓減速帶的輕微悶響。
許清禾坐在副駕駛上，低頭翻看著平板電腦上的資金支出明細，手指快速划動。
過了一會，她轉過頭，輕聲匯報。
「先生，昌平實驗室的硬裝改造加上所有的設備採購，總計已經花去了一億六千二百萬。」
「亦莊這塊地，預計買地成本兩億八千萬……加上後續請頂級團隊設計、推倒重建，以及引入所需設備。」
「保守估計，要建起您說的那座科研基地，前期總投入將超過十個億。」
十個億的現金砸進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看到回饋的科研黑洞。
放眼華夏頂級豪門，也沒哪個二代敢這麼瘋狂。
哪怕是國民老公王聰聰創業，家裡也只是幾年內陸續給了五六個億。
江衍看著前方川流不息的車道，漆黑的眼眸里倒映著路燈的流光。
「十個億？」江衍扯了扯嘴角。
「不多不多。」
如果能用區區十個小目標，撬動那個能把全球能源格局重新洗牌、碾壓一切傳統的百倍性能固態電池。
這筆買賣，簡直是搶劫。
見江衍如此，許清禾就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只是低下頭，安靜地在備忘錄里，將所有後續待辦事項標註成了最高優先級。
......
時間進入十二月底。
這段時間，江衍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涇渭分明的兩部分。
白天，他背著書包，在水木大學物理系上課，或者在生科院梁正則的課題組裡，扮演著一個驚才絕艷但依然守規矩的天才本科生。
但一到了晚上，或者是周末。
他就會獨自駕車，像一個潛行在黑暗中的暴君，一頭扎進昌平科技園那個絕對封閉的獨棟實驗室里。
厚重的金屬門在身後合攏。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學生。
而是這座私人實驗室里唯一的研究員、項目負責人，以及掌握全部底層技術的人。
沒有助教，沒有研究生，更沒有人能對他的實驗指手畫腳。
系統提供的《納米級複合固態電解質與高能電芯全棧技術方案》，早已被他拆解成數百個技術節點。
原始方案的極限能量密度高達20000Wh/kg。
這種東西一旦直接出現，帶來的未必是鮮花和掌聲，更可能是全世界最貪婪的目光。
技術領先半步是天才。
領先一步是變革者。
領先一百步，那就是所有既得利益者共同的敵人。
所以，江衍沒有碰原始版本。
他正在驗證的，是經過四級封鎖體系降階後的初代公開路線。
通過調節有機大分子在無機基底上的自組裝時間、界面溫度和局部電場，江衍在真空環境中完成了第一批覆合薄膜。
當晚，初步表徵結果出爐。
XRD的數據曲線上，那些特徵峰的出現位置和半高寬，與系統資料庫里的預測模型完美重合！
第一道驗證，通過。
緊接著，離子電導率的初測值出來了。
江衍看著屏幕上的數字：1.2 × 10⁻² S/cm。
他面無表情地端起旁邊的冰水喝了一口。
這個數字，已經達到了目前國際頂級學術期刊上公開報導的最高固態電導率的三倍！
三倍，僅僅是個開始。
但這已經是能讓全行業為之癲狂的數字了。
不過，想要把這層薄膜組裝成電池，他還需要更精確的表面形貌數據，來印證他那個「可控界面黏附」的邏輯。
這種精度的形貌表徵，昌平實驗室的普通SEM不夠用，需要借用學校的場發射高分辨電鏡。
第二天下午，水木生科院。
江衍拿著幾個裝在密封管里的截面樣品，找到了正在苦哈哈排隊等電鏡的周銘。
「師兄，幫個忙，我那個大分子塗層的子課題，做了幾組新的黏附界面，用你借到的機時幫我跑幾張SEM唄。」
江衍語氣熟絡。
周銘正被自己死活跑不出的數據搞得焦頭爛額，一聽是江衍，立刻讓開了位置。
他對這個天才師弟早就心服口服了，甚至隱隱有一種抱大腿的自覺。
「行啊行啊，放進去抽真空吧，你要看什麼倍率？」
十分鐘後，當探頭將電子束打在江衍的樣品表面。
屏幕上，一層緻密、均勻、毫無孔洞和裂紋的完美塗層薄膜，清晰地展現在兩人眼前。
周銘原本還在端著茶杯喝水，眼睛一瞥屏幕，「噗」地一聲差點把茶噴出來。
「臥槽！」
周銘猛地把臉貼近了屏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衍哥，你這界面……你這均勻度和緻密性是怎麼做出來的！」
周銘的聲音都變調了。
他雖然是搞生化的，但也見過材料院那邊發在《Advanced Materials》上的頂級薄膜截面圖。
那些大牛做出來的膜，多多少少都會有應力造成的微小形變或者相分離。
可江衍這個界面，平滑得就像是上帝拿著尺子用手術刀切出來的一樣！
完美的范德華力貼合！
江衍站在一旁，嘴角噙著一抹人畜無害的微笑。
「這幾天在寢室多查了幾篇文獻，試著改了一下旋塗的轉速和溫度梯度。」
「還在優化，還在優化。」
周銘咽了一口唾沫，看江衍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還在優化？
這種級別的緻密度，要是放在材料系，直接就能拿著圖去混個子刊的封面了！
他心裡猛地升起一個荒謬的念頭：
江衍在這個所謂的子課題里搗鼓的東西，恐怕比梁老闆整個實驗室今年的重頭戲加起來還要恐怖！
拿到數據後，江衍沒有多停留，直接回了昌平。
周銘的震驚只停留在表面，因為信息差。
他以為這只是一種生物培養皿的修飾塗層，根本不知道，這是改變動力電池紀元的超級電解質。
深夜，昌平實驗室。
江衍穿戴著全套防護服，在氬氣氛圍的手套箱裡，小心翼翼地將正極片、他合成的固態電解質薄膜、以及金屬鋰負極，衝壓封裝在一起。
第一顆紐扣電池，組裝完成。
他將其夾在充放電測試櫃的夾具上，設定了暴力的1C充放電循環參數。
點下啟動鍵，鎖門離開。
四十八小時後。
凌晨兩點。
江衍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獨自一人推開了二樓實驗室的門。
整個房間裡只有儀器面板閃爍的幽藍光芒。
他走到測試櫃前，點亮了屏幕。
上面顯示的充放電曲線，平滑如絲，沒有任何極化造成的電壓突降。
【首圈庫倫效率：99.6%】
這個數據，代表著界面幾乎沒有任何副反應發生，鋰離子的穿梭如同在高速公路上暢通無阻。
江衍的手指，緩緩移向了最核心的那個參數指標——【實測能量密度】。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刺眼的數字：1050Wh/kg。
江衍盯著這個數字，整整看了三十秒。
偌大的實驗室里，只有他輕微的呼吸聲和冷卻風扇的嗡嗡聲。
隨後，他緩緩靠回了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
1050Wh/kg！！！
目前全球最先進、最頂尖商用鋰離子電池的極限能量密度，也不過在150到300之間徘徊。
就算是那些只存在於PPT里的前沿概念電池，撐死也不過四百出頭。
而他，隨手做出的初代降階版，直接干到了一千零五十！將近現有巔峰的五倍！
簡直是遙遙領先！！！
只要這顆電池放出去，新能源汽車一千公里續航就是個笑話，三五千公里將成為標配。
智慧型手機充一次電，可以高強度用上大半個月！
降階版驗證通過了，東西有了。
但這天下，他要光明正大地拿下來。
他必須把這份「私人作坊」里搞出來的狂野數據，披上一層無懈可擊的學術外衣。
他需要一個在物理表徵層面擁有絕對權威、且腦子足夠純粹的頂尖學者，來幫他完成最後一塊拼圖。
江衍將實驗數據導入加密移動硬碟，隨後調出系統底層權限，徹底粉碎刪除了測試柜上的本地記錄。
他拔下硬碟，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穿著白大褂、在暗室冷光下專注看著電腦屏幕的清冷側臉。
沈清瀾老師，真不是我想蹬你，實在是你太合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