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水木大學迎來了兵荒馬亂的期末考試周。
圖書館通宵亮燈,列印店門口排起長隊,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學生,這幾天恨不得抱著書睡覺。
對別人來說,這是渡劫。
但對於江衍來說,這種級別的考試連熱身都算不上。
這段時間,他開始有意識地,在微信上對沈清瀾進行信息投餵。
深夜十一點,江衍會像隨口閒聊一樣,扔過去一個理論問題。
【沈老師,如果把格林函數引入高介電固態界面,當局部空間電荷層厚度小於德拜長度。】
【再考慮介電失配與鏡像電荷修正,離子躍遷勢壘會怎樣發生非線性重構?】
這種問題,生物系的人看一眼就想關手機。
材料系的研究生看完,也得懷疑一下人生。
只有真正做理論物理和界面動力學的人,才能立刻意識到,這個問題背後藏著多深的東西。
沈清瀾自然看得懂。
正因為看得懂,她才更難受。
她敏銳地察覺到,江衍的研究方向早已偏離普通生物材料,正在向硬核的固態電化學儲能體系延伸。
但每一次她試圖在微信里追問細節。
江衍總是狡猾地用「還在思考」、「只是個不成熟的假設」這種四兩撥千斤的話術帶過。
這就像是一個頂級的釣魚佬,掛著一塊香氣撲鼻的絕世餌料。
在沈清瀾這隻驕傲的大魚鼻子底下晃來晃去,就是不讓她吃進去。
這種「看得到冰山一角卻摸不到全貌」的感覺。
讓這位MIT的理論物理博士,第一次體驗到了抓心撓肝的挫敗感。
她甚至在給學生批改期末試卷時,都會對著一道受力分析題發呆,腦子裡全在推演江衍到底在搞什麼大動作。
周五傍晚。
期末考試的最後一科剛剛結束,校園裡的路燈提前亮起,冷風夾雜著幾片雪花飄落。
物理樓三層的走廊里。
沈清瀾剛開完院裡的教職工總結會,從會議室里走出來。
手裡,還抱著一摞厚厚的待審基金申報材料。
「沈老師。」
一道慵懶又帶著磁性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沈清瀾腳步一頓,抬起頭。
江衍正靠在走廊的一根立柱旁,單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裡,另一隻手把玩著車鑰匙,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很顯然,這不是什麼偶遇。
沈清瀾感覺自己的心跳莫名的加速了,但她面上依然維持著輔導員的冷厲與端莊:
「期末考完了?你不在宿舍打包行李準備放假,在這裡堵我幹什麼?」
江衍直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
他一米八八的身高帶來一種天然的壓迫感,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隨意地開口。
「沈老師,你上次幫我跑的那組TEM數據,後續我有個延伸方向,想跟你當面聊聊。」
沈清瀾心頭猛地一跳。
來了!那個釣了她快兩周的誘餌,終於要揭曉了。
她不動聲色地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嘴唇:
「在學校聊?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
「不在學校。」江衍打斷了她。
「我有一間私人實驗室,在昌平。」
「有些設備比學校的好用,有些數據……學校的環境也不安全。」
江衍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
「這周六下午,我去接你?」
這話完全不是在詢問,更像是在給出一個她無法拒絕的選項。
沈清瀾愣住了,漂亮的眸子裡閃過不可抑制的愕然。
私人實驗室?
設備比水木的還好?
這是一個學生能說出來的話?
他知道建一個能進行高分辨表徵和電化學測試的實驗室要砸進去多少錢嗎?
但看著江衍那雙沒有絲毫開玩笑成分的漆黑眼眸。
沈清瀾內心的好奇如同野草般瘋長。
她沉默片刻。
理智告訴她,一個老師不該單獨跟學生去校外私人實驗室,更何況她還對這個學生有想法。
可她腦海中那些懸而未解的模型、界面參數和異常數據,卻在這一刻同時浮現出來。
求知慾只用了幾秒,便擊穿了她的防線。
「好。」
沈清瀾答應下來。
......
周六下午一點。
水木大學教師公寓樓下。
沈清瀾穿著一件米白色長款大衣,站在路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冬日的寒風掠過樹梢,吹起她耳邊幾縷長發,呼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冷空氣中。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整。
幾乎分秒不差,一陣低沉渾厚的引擎聲便從道路盡頭傳來。
下一秒,一輛宛如紅色猛獸般的法拉利LaFerrari緩緩駛入教師公寓區。
低矮的車身、誇張的空氣動力學套件,以及那抹極具侵略性的法拉利紅。
在周圍一排灰黑色家用車中顯得格外張揚。
哪怕江衍已經刻意壓低轉速,那台V12發動機獨有的聲浪,依舊引得附近幾名路人下意識回頭。
沈清瀾看到這輛車的瞬間,嘴角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當然認識這輛車。
準確來說,整個水木大學不認識它的人恐怕都沒幾個。
開學第一天,江衍就是開著這輛價值兩千多萬的頂級神車駛入校園,一夜之間登上校內論壇熱榜。
後來無論是他和顧南梔公開戀情,還是各種關於「拉法哥」的討論,這輛紅色LaFerrari幾乎都成了他的個人標誌。
辨識度高得離譜。
現在,這輛全校學生都能一眼認出的超跑,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停在了教師公寓樓下。
還是來接她的。
法拉利在沈清瀾面前穩穩停下。
造型凌厲的蝶翼門緩緩向上揚起,坐在駕駛位上的江衍戴著一副墨鏡,單手搭著方向盤,偏頭看向她。
「上車。」
沈清瀾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她先是左右看了一眼,又下意識回頭掃向教師公寓的大門,確認附近暫時沒有熟悉的老師和學生,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可就在她準備走過去時,不遠處忽然傳來幾個年輕人的說笑聲。
兩名背著書包的學生正從道路拐角走來。
沈清瀾心頭一緊,剛才還維持著的清冷從容瞬間消失。
她快步走到副駕駛旁,幾乎是帶著幾分做賊般的心虛,低頭鑽進了車裡。
她左右看了看四下無人,像做賊一樣趕緊坐進了副駕駛。
車門落下,將外界的寒風和視線一併隔絕。
她是真怕有學生看見。
她可是水木大學副教授,還是江衍的輔導員。
如果被學生撞見她在周末穿著便裝,坐進江衍這輛全校聞名的超跑副駕駛,恐怕用不了半個小時,照片就會傳遍各大班群和校園論壇。
到時候標題她都能替那些學生想好——
《震驚!冰山美女教授被拉法哥神秘接走!》
《師生單獨出行,江神的下一個目標竟然是她?》
以江衍如今在學校里的熱度,哪怕兩人只是去實驗室討論數據,也能被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學生腦補出幾十萬字的劇情。
沈清瀾系好安全帶,故作鎮定地整理了一下大衣下擺,隨後沒好氣地看向江衍。
「你就不能換一輛低調點的車?」
江衍透過後視鏡,掃了一眼那兩名剛剛從車後經過、正頻頻回頭張望的學生,唇角微微揚起。
「這輛車已經很低調了。」
沈清瀾看著方向盤中央那匹躍馬標誌,沉默了兩秒。
「價值兩千多萬的限量版LaFerrari,你管這叫低調?」
「我沒帶車隊,讓司機送我已經很低調了好吧。」
江衍語氣理所當然。
「……」
沈清瀾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放心,他們沒看清你的臉。」
江衍抬手按下啟動鍵,引擎發出一聲低沉咆哮。他偏過頭,隔著墨鏡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而且沈老師,我們只是去實驗室做科研。」
「你這麼緊張,很容易讓人誤會我們真有什麼。」
沈清瀾呼吸一滯,耳根悄然泛起一層薄紅。
「閉嘴,開你的車。」
「遵命,沈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