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抬手關閉數據界面,屏幕上的曲線隨之消失。
實驗室重新陷入冷白色燈光與設備低沉的運轉聲中。
他的神色也逐漸嚴肅起來。
「沈老師,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個字,出了這扇門,都不存在。」
沈清瀾迎著他的目光,沉默數秒,鄭重點頭。
「好。」
「這顆電池目前只是實驗室原型。」
江衍看向操作台上的樣品。
「它證明了我的界面調控路線在理論和短周期實驗中成立,但距離真正的工程化產品還有一點點距離。」
「長期循環、熱失控邊界、極端溫度穩定性、大尺寸電芯一致性,還有最關鍵的量產工藝。」
「這些都沒有經過完整驗證。」
沈清瀾迅速從震撼中恢復理智。
她畢竟是頂尖學者,很清楚一顆性能驚人的紐扣電池,與能夠裝進汽車、手機乃至儲能設備的成熟產品之間,還有怎樣漫長的距離。
但她同樣清楚。
最難的一步,往往就是證明路線可行。
而江衍已經將這一步走通了。
更可怕的是,他從理論、材料合成到電芯組裝,全是一個人完成的。
「你找我來,不只是為了讓我驗證數據。」
沈清瀾抬起頭。
「當然。」
江衍走到她面前,語氣冷靜。
「這項技術一旦公開,所有人都會追問它的理論依據、表徵證據與可重複性。」
「單憑一組漂亮數據,撐不起一條全新的技術路線。」
「我需要重新建立界面傳輸模型,補全原子尺度的物理證據,明確空間電荷層與大分子鏈段協同調控的機制。」
「學術體系、專利閉環、工程驗證,缺一不可。」
沈清瀾目光微凝。
「你想讓我負責物理模型和微觀表徵?」
「不只是負責。」
江衍糾正道。
「是和我一起建立它。」
沈清瀾的呼吸微微一滯。
江衍沒有選擇用自己的背景強行調動水木的科研資源,也沒有找一個聽話的人充當工具。
他把這顆足以震動世界的技術原型擺在她面前,讓她親自檢查最底層的數據,然後邀請她成為這條新技術路線的共同開創者。
這意味著信任。
也意味著一份幾乎無法估量的學術機會。
「為什麼是我?」
沈清瀾忍不住問道。
江衍看著她。
「因為你懂界面物理,也懂得質疑。」
「剛才看到數據,你的第一反應不是興奮,不是問它值多少錢,而是檢查儀器校準、質量口徑和底層日誌。」
「我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點頭的人。」
「而是一個在關鍵時刻敢告訴我,數據有問題、模型不成立、實驗必須重做的人。」
沈清瀾心頭微震。
「還有一點。」
江衍唇角微微揚起。
「你的學術履歷足夠乾淨,人也足夠純粹。」
「至少目前看來,值得我把後背交給你。」
這句話落下,沈清瀾原本冰冷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對真正的科研工作者而言,最重的評價從來不是聰明,也不是前途無量。
而是純粹。
江衍向她伸出手。
「沈老師。」
「我正在建立一條此前從未存在過的固態電池路線。」
「如果它最終成功,現有教材會被改寫,整個能源產業也會記住它。」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名留青史?」
實驗室徹底安靜下來。
沈清瀾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作為一名從MIT歸國、曾經發誓要在物理學史上留下名字的科研工作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四個字擁有怎樣致命的吸引力。
金錢,權力,以及江衍身後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家世,都是助推劑。
親手建立一套全新的理論體系,讓自己的名字與一場真正的技術變革永遠綁定,這更是每一個純粹科研人都難以拒絕的誘惑。
沈清瀾低頭看向江衍伸到面前的手。
她知道,一旦握住,自己便會踏進一個遠比國家基金、頂級期刊和教授職稱更加龐大的世界。
同時,也將承擔難以想像的壓力與風險。
可短暫的遲疑後,她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條近乎完美的充放電曲線。
一千零五十瓦時每千克。
這不是幻覺。
更不是包裝出來的資本故事。
這是她親手驗證過的事實。
沈清瀾深吸一口氣,抬起手,與江衍握在一起。
「合作可以。」
「但我有一個條件。」
江衍眉梢微挑。
「說。」
「所有模型、表徵和實驗結論,都必須經得起最嚴苛的重複驗證。」
沈清瀾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無論數據多漂亮,無論投入了多少時間和資金,只要證據鏈出現問題,就必須全部推倒重來。」
江衍看了她兩秒,笑了。
「正合我意。」
兩隻手在冷白色燈光下緊緊握住。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也沒有任何媒體與見證者。
陪伴他們的,只有設備液冷系統低沉的嗡鳴,以及那顆安靜躺在防靜電台上、只有硬幣大小的全固態電池。
直到這一刻,沈清瀾仍舊沒有完全意識到,這次握手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以為,自己握住的只是一項足以改寫能源產業的技術。
江衍以為,他只是為未來龐大的科研版圖,找到了第一個真正值得信任的學術合伙人。
可數年後,當人類第一艘搭載新型能源核心的深空飛船駛出日球層,當月球基地、火星城市與星際航線從幻想變成現實。
後世學者重新追溯那場席捲整個文明的能源革命時,最終都將目光投向了這間無人知曉的昌平地下實驗室。
歷史沒有把這一刻稱作一次普通的科研合作。
而是將兩人的這次握手,命名為——
「人類星際時代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