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層核心實驗室內。
兩隻手在燈光下鬆開。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沒有那些場面上的煽情廢話。
江衍轉過身,隨手拉過一張防靜電高腳凳,示意沈清瀾坐下。
「既然已經是合伙人了,有些東西就沒必要再對你藏著掖著。」
江衍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指按在獨立數據終端的驗證模塊上。
虹膜掃描通過,權限解鎖。
隨著「滴」的一聲輕響,江衍沒有調出之前那份用來「釣魚」的簡化版曲線。
而是直接解開了整個初代降階版工藝體系的底層文件夾。
「唰——」
屏幕上瞬間跳出密密麻麻的數據矩陣。
數十個子文件夾。
涵蓋了從前驅體合成、大分子鏈段設計、相變溫度窗口,一直到扣式電池封裝參數的全套數據鏈。
沈清瀾原本只是抱著「看看江衍還能拿出什麼東西」的心態坐下。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份《空間電荷層非線性重構模型》的驗證數據上時,原本靠著椅背的身子,瞬間坐直了。
她以為,江衍之前能做出那顆1050Wh/kg的電池,只是因為僥倖找到了某種新型大分子塗層,解決了界面的物理接觸問題。
這在科研界並不罕見,很多突破性的材料都是在瞎貓碰死耗子的實驗中被意外發現的。
但是現在……
滑鼠的滾輪在沈清瀾白皙的手指下飛速滾動,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瞳孔中倒映著屏幕上閃爍的參數。
江衍這份文件不一樣。
這不是運氣。
江衍不僅精準計算出了空間電荷層的厚度與德拜長度的邊界關係。
他甚至用了一種冷門的量子拓撲學算法,將高分子的鏈段自組裝、無機基底的晶格錯配。
以及充放電過程中的局部應力集中點……全部串聯成了一個完美閉環!
「這組鋰離子三維擴散通道的模擬曲線……」沈清瀾指著屏幕。
「你用了多少個節點的超算陣列?怎麼可能擬合得這麼平滑?」
「沒用超算。」江衍端起旁邊的水喝了一口。
「我自己寫了個算法,砍掉了70%的冗餘變量,就在這跑的。」
沈清瀾猛地轉頭盯住江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自己寫算法,在這裡把很多國家級重點實驗室,用天河超算才能跑完的微觀動力學模型,給跑通了???
「看完了嗎?」江衍放下水杯,看了一眼腕錶。
「看完了就走吧,今天只是帶你認個門。」
「走?」
沈清瀾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拔高了音量。
她盯著屏幕上那座足以顛覆現有電化學體系的「寶山」。
平時那副MIT美女副教授的清冷、端莊、生人勿近的高知氣質,在這一刻碎得連渣都不剩。
「我不走。」
沈清瀾直接站起身,動作利索地解開米大衣的扣子。隨手將那件價值不菲的外套扔在旁邊的沙發上。
裡面是一件貼身的黑色高領毛衣,勾勒出她成熟韻味的曲線。
但她根本沒在意這些,直接從旁邊的儲物櫃裡扯出一件嶄新的白色實驗服,行雲流水地穿在身上。
還順手用一根皮筋將長發紮成了一個乾淨利落的高馬尾。
「你這裡有沒有備用的休息室?把鑰匙給我。」
沈清瀾轉過身,一雙美眸死死盯著江衍,眼神狂熱得嚇人。
江衍挑了挑眉:
「沈老師,我這裡可是實驗室,沒有五星級酒店的床墊,只有個十來平米的簡易休息區。」
「能睡就行!」
沈清瀾頭也不回地拖過鍵盤,十指已經搭在了按鍵上,語氣斬釘截鐵。
「這組界面傳輸模型里有兩個常數不夠精確,它影響了後續大電流下的極化邊界。」
「今晚跑不出這個模型,我不睡了。」
看著完全進入了「科研狂人」狀態的沈清瀾,江衍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沈清瀾用極其專業的語法開始重構底層模型。
深夜十二點半。
沈清瀾終於停下了敲擊鍵盤的動作,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隨後,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熟練地打開水木大學的人事系統。
江衍眼角的餘光掃過她的屏幕,眼神微微一凝。
沈清瀾正在寫調崗申請。
沒有絲毫猶豫,她敲下了一行字:
【因本人承接重大橫向保密課題,需長期外駐】
【精力所限,現申請卸任物理系大一二班輔導員職務,僅保留副教授職稱與電鏡平台管理崗。】
寫完,點擊提交。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沒有提江衍的名字,沒有提昌平地下實驗室。
哪怕在非常亢奮的狀態下,她依然保持著頂尖學者最嚴苛的保密意識與職業底線。
江衍看著她提交申請,心裡最後的一絲顧慮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第一次確認,這個清冷傲骨的女人,不是因為一時衝動才答應合作的。
而是真真正正、不留退路的全部押在了他的科研版圖上。
江衍把椅子挪到她斜後方兩米的位置,打開另一台終端,調出降階方案的工程化路徑,開始核算大尺寸電芯的一致性窗口。
兩個人之間隔著兩米。
沒有閒聊,沒有寒暄。
只有鍵盤聲、滑鼠聲,以及液冷系統低沉的嗡鳴。
凌晨一點四十分。
江衍從核心區外的冷藏櫃裡取出牛奶和三明治,加熱後放在她手邊。
「先吃點東西。」
「不餓。」
「偉人說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沈老師,你現在是我的合伙人,合伙人的身體,也算我的資產。」
沈清瀾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頓。
她本想反駁這人一貫霸道又不講理的說法,可視線掃過那杯溫牛奶,最終還是沉默地拿起三明治。
一邊吃,一邊繼續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收斂曲線。
她大概自己都沒意識到,從見面到現在,她已經連續在這台終端前坐了將近六個小時。
凌晨兩點十分。
收斂曲線終於在第七次疊代後壓進了誤差帶。
沈清瀾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
高馬尾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臉側,眼下浮著一層淡淡的青色,白色實驗服的袖口被她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
02:11。
「……兩點了。」
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帶著一點微啞。
也是直到這一刻,那股將她完全捲入模型世界的科研狂熱,才漸漸褪去。
地下三層沒有窗。
四周是銀灰色合金牆體、冷白色燈帶,還有完全與外界物理隔絕的數據系統。
沒有攝像頭,沒有外部網絡,也沒有任何多餘的人。
偌大的核心區里,只有她和江衍。
而東側走廊盡頭的休息區,只有一間。
沈清瀾握著滑鼠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點。
她看見江衍合上終端,站起身。
那一瞬間,她心裡冒出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
他會留下嗎?
緊接著,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湧上來。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防備,還是在期待。
江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清瀾臉上,停了兩秒。
事實上,他確實想過。
現在已經凌晨兩點多,核心區只有一間休息室。
以兩人目前的關係,他若順勢留下,未必沒有機會讓今晚發生些別的事。
可這個念頭只出現了片刻,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看得很明白。
沈清瀾今晚願意留下,願意提交卸任輔導員的申請,願意把自己的學術生涯和未來押進這座地下實驗室。
她握住的,是「合伙人」的手。
她做出的,也是一個科研工作者最克制、最乾淨的選擇。
先將「師生」這個身份從兩人之間摘出去。
可這不代表,她已經真正跨過了那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