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
一戶農夫家的大門微微敞開。
院子裡掛著幾條沒有撤下的彩布。
門框兩側,有人用白色粉末畫過祝福圖案,只是被雨水衝掉了大半。
一張長桌橫在屋內。
桌上擺著幾隻空木碗,角落裡還有一個編到一半的花環。
年邁的母親坐在桌邊哭。
新郎靠著牆,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他頭上的桂冠花環已經枯萎,原本乾淨得體的新衣也滿是污漬。
「走了很遠的路。」
「能討口水喝麼?」
唐傑站在門外,輕輕敲了敲門框。 男人沒有說話。
哭泣的老婦人抬起頭,擦了擦眼角,起身去倒水。
粗陶杯放到唐傑手裡。
「謝謝。」
「家裡出了什麼事?」
唐傑抿了一口水,目光掃過屋內,低聲詢問道。
老婦人的手一顫。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哭聲,再次從喉嚨里溢出。
靠牆的青年忽然開口。
「我妻子死了。」
他說得很平靜,但滿是血絲的眼睛,仿佛要滲出血一樣。
青年叫艾文。 五天前,他剛剛成婚。
新娘是隔壁村的莉婭。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
小時候在同一條河邊洗過衣服,一起替家裡放過羊。
艾文攢了三年錢,修好了漏雨的屋頂,又請木匠打了一張新床。
他們原本商量著,明年開春,就把屋後的荒地也種上。
婚禮那天。
領主的騎兵來了。
「他們說…」
「按領地的規矩,新娘要先去城堡服侍領主大人。」
艾文的手指死死扣著膝蓋。
【初夜權】 這裡的規矩就是這樣。
所有新娘都需要先服侍領主大人,然後才能回到自己的家,再與丈夫完成婚禮。
聽到這裡。
唐傑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所有人都說,忍一晚就好了。」
「只要不反抗,第二天就能回來。」
老婦人低下頭,不敢看兒子的眼睛。
面對領主大人的初夜權,沒有人敢反抗,每一個佃農都只能屈辱地忍受。
艾文繼續說。
第一天,新娘沒回來。
第二天,他去城堡門口問,被趕了出來。
第三天,他帶著攢下的錢,托人打聽。 什麼也沒問到。
活不見人。
死不見屍。
直到今天下午,領主才派了一個人過來。
對方沒有進門。
只是站在馬背旁,用靴尖踢了踢門檻。
「你妻子出了意外,死了。」
「領主大人仁慈,免你家今年一半糧稅。」
那人說完就走了。
沒有屍體。
沒有解釋。
仿佛死掉的不是一個人,只是一件在城堡里不慎損壞的器具。 「今年一半的糧稅…」
「我問他,能不能把莉婭還給我。」
「哪怕…哪怕讓我把她埋了…」
艾文慢慢站了起來,雙拳緊緊握住,指甲扎進了掌心。
「他讓我別不知好歹!」
「說她只是一個下賤的村姑而已!」
下賤?
村姑?
那是我最愛的人!
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那是我的摯愛之人…
「殺了他們!」
「我要殺了他們!」 新郎走到門後,拿起一把糞叉,就要衝出門外。
「你不能去!」
「艾文,別去!」
「那裡面全是守衛,還有冒險者!」
老婦人猛地撲過去,死死攔住他。
失控。
青年回過頭,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我的莉婭!」
「嗚嗚嗚嗚!」
「我的莉婭,那是我最愛的莉婭!」
「她在那裡面待了五天!」
「我每天都在這裡等!」 「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新郎泣不成聲,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他怎麼會不知道?
那些裝備精良的守衛,個個都精通武藝,又怎麼是自己一個佃農能對抗的。
「算了。」
「我們只能認命…」
老婦人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兩人抱在一起痛哭。
唐傑低下頭。
掌中的紙包,更加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紅繩越繃越緊。
硃砂符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浸濕,逐漸染成深紅。
「謝謝你們家的水。」 唐傑把陶杯放回桌面,伸手拍了拍道袍上的塵土。
「還有。」
「今天先別去城堡。」
什麼意思?
難道這個異鄉人知道些什麼…
「你?」
艾文不明所以地看向唐傑。
「死者會安息的。」
唐傑淡淡一笑,沒有多作解釋,轉身離開了房間。
他低頭看著邀請函,輕輕開口。
「你的怨氣更重了。」
「殺死其他人,能讓你的怨氣消弭麼?」 「還是說…」
「你只會越來越恨?」
紙包猛地一顫。
一縷冰冷的氣息,從指縫間溢出。
唐傑嘆了口氣。
「我明白。」
「咱們走吧。」
「希望在這之後,你願意講講自己的故事。」
說罷。
他轉身走進夜色。
…
… 領主城堡外。
火盆高懸。
鐵柵門兩側,各站著數名披甲守衛。
唐傑剛靠近,便有兩桿長槍交叉擋住去路。
「停下。」
「什麼人?」
守衛上下打量著他。
灰青長袍。
髮髻。
手裡還托著一個奇怪的圓盤。
怎麼看都不像本地人,甚至不像本國人。
「異鄉人?」 「這裡不是旅店,往回走。」
守衛隊長從門房裡走出來。
「我是來為領主道喜的。」
唐傑笑了笑。
「道喜?」
隊長眉頭一皺。
「有請帖嗎?誰讓你來的?」
他今天沒聽說領主要辦什麼慶典。
唐傑沒有急著解釋。
他從布囊里摸出幾塊金子,遞了過去。
守衛隊長的目光頓時停住。
他伸手接過,在掌心掂了掂。 「什麼喜事?」
守衛隊長將金子塞進口袋,語氣已經緩和了不少。
「都在這裡面。」
「勞煩轉交給領主大人。」
唐傑將紙包遞上。
隊長看了一眼那些黃紙與紅繩,露出幾分疑惑。
「我可以讓人送進去。」
「但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管家肯定要先檢查。」
「能不能到領主大人手裡,我可不保證。」
他雖然貪財,但一點也不傻。
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萬一惹怒了領主大人,自己可就慘了。
「沒關係。」 唐傑淡笑一聲,解開纏繞在紙包上的紅繩,然後將硃砂黃紙包裹的物品交給了對方。
好冷。
隊長指尖傳來一陣寒意。
他皺了皺眉,只當是夜裡風大,隨手將東西遞給一名年輕守衛。
「送去管家那裡。」
「就說有人來道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