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九月握著母親的手，手指划過手腕處的那道疤。
「這道疤，是我小時候非要去剁豬草，你怕那刀傷著我，搶刀的時候留下的，這裡的疤，是別人家的狗咬了我，你去打狗，又被狗給咬了一口。
那年病的厲害，都說我活不了，是你和爸背著我進城去醫院，到處求人救回這條命。
媽，我是你女兒，這輩子都是，誰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你不要為此不安，好不好？」
她有時候都分不清，前世到底是一場夢，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一切，穿越之後，她似乎和這個身體、這個身份，與曾經的一切感知完全融合，就像那一切，就是她自己親身經歷的小時候。
孫玉蘭怔怔望著女兒，許久，突然捂著臉崩潰大哭。
「我....我以前從來沒想過，他們會找來，我想著隔著那麼遠，又過了這麼多年，誰能找來啊，可老天他非要跟我過不去，還是找來了。
你這孩子那麼聰明，你肯定....肯定早看出不對勁了，是不是？」
凌九月搖頭，算命不算自身，她看出李敏芝和宋晴玉之間有母女血緣，在看到賀明儀之時，也有過猜測，但還是覺得不可能。
孫玉蘭對幾個孩子一視同仁，壓根感覺不出有區別對待，村里家裡也沒人覺得她的身世有問題。
「是他們丟掉我，被你撿回來的嗎？」
孫玉蘭摸著凌九月的臉，回憶起當年往事。
「那年，你外婆病重，我和你爸大老遠過去看你外婆，可能是長途奔波，路上動了胎氣，還沒到你外婆家，你二姐就早產落了地沒活過來。
我心裡難受，在你外婆家伺候了她兩個月，回去的時候，路過你二姐早產那地兒，聽到了你的哭聲。
你說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我的孩子在那兒沒了埋了，回去時，又在那裡見到了一個孩子。
那一片是野草灘，經常有人往那邊丟女嬰，野狗成群結隊去那兒覓食，幾乎沒有孩子能活下來。
可你不一樣，有條失去崽兒的母狗護著你，跟周圍的野狗撕咬打架渾身是傷，一直撐到我們撿到你！」
她當時抱著孩子，激動地跪下給老天磕頭。
「老天爺，你是疼人的，曉得我不容易，又把孩子還給我了。」
她走的時候，是挺著肚子走的，回來時，抱著個孩子回來，壓根沒人知道，她沒了一個孩子，又撿回了一個孩子。
「我那會兒還有奶，你吃我的奶，一天天長大，你二姐叫凌夏，給你取名叫九月，是因為你是九月出生的， 也是因為，我不想讓她以為，家裡人不要她！」
凌九月濕了眼眶，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每年清明七月半，母親都要在路邊額外燒些紙錢，原來是為了祭奠那個早麼的孩子。
孫玉蘭拉著她的手泣不成聲：「北方入秋天氣就涼得厲害，你身上只裹著一張薄薄的包被，連件衣服都沒穿，我想著能把孩子丟在野草灘，肯定是那戶人家嫌棄是個閨女不要的。
我心安理得這麼多年，壓根沒想到....沒想到，他們還有找來的一天啊。
九月，媽不是攔著你，不讓你跟親媽相認，媽.....」
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一想到她精心養大的孩子， 居然要喊別人媽，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得說不出話來。
凌九月看向她身後，站在那裡的賀明儀早已哭成了淚人。
「妹子，我....我不是來跟你搶孩子的，我知道....我知道你養她這麼大不容易，我....我來，只是.....只是......」
賀明儀也說不清，她知道凌九月才是自己親生女兒，心頭那種複雜的情緒，讓她泣不成聲說不出話來。
孫玉蘭見她哭成這樣，心裡也不好受。
「大姐，我也不是有意要瞞著你，我就想著...就想著當年你們把孩子扔在那種地方，那肯定是不要了，如今孩子長大了，你們又突然找過來，是想....是想拿孩子去幹啥呀。」
賀明儀哭著搖頭：「我沒想過扔孩子，沒有，是.....」
當年的事，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人說。
她丈夫明明是為國捐軀，那時候卻有很多人說她丈夫通敵賣國準備叛逃才會犧牲，甚至有人懷疑她會逃往國外。
一茬接一茬的人上門給她做思想工作，希望她能結婚，讓家庭穩固，才能更好開展工作。
那個年代，她不再嫁不結婚，似乎就成了思想有問題的人。
他們把宋振東推到了她面前，她不想再嫁，卻要顧及兩個孩子，不得不跟宋振東結婚。
她跟宋振東結婚時就說好，這輩子不再要孩子，他也同意了。
可後來，她還是有了孩子。
宋振東跪在她面前求她，說無論男女，只生這一個，算是給他們老宋家留點念想。
那時候，他表現得完美體貼，沒人知道，這個看似老實溫柔的男人，心底醞釀著怎樣一個報復計劃。
他居然提前讓李敏芝打催產針，和她同在那兩天生下孩子，悄悄換掉孩子，讓她養著他跟李敏芝的骨肉，再把她的親生骨肉丟棄在野草灘。
「我真的不知道，他因為自卑，以為我當年看不起他，可以蟄伏在我身邊那麼多年，裝出一副深情的樣子，就為了一步步獲取我的信任，和李敏芝一起一步步蠶食我們整個賀家。」
賀明儀想到宋振東怕他和李敏芝的姦情泄露，能狠下心給一個兩歲小孩兒餵下那種藥，還有什麼是他干不出來的。
「我特地來這一趟，是為了跟九月說一聲抱歉，也是，也是想謝謝妹子你的大恩，是你和凌兄弟，才讓這孩子撿回一條命。
她是你養大的，這輩子，就會一直是你們凌家的女兒，我...沒臉，也不會來爭孩子！」
賀明儀開誠布公一番話，倒是讓孫玉蘭有些不好意思了。
「這說的啥話，你...你這不是也不知道麼， 當年......」
凌九月瞧著兩鬢染霜的賀明儀，莫名和記憶中一個影子重疊，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