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孫玉蘭抹了下眼角，打斷了凌九月的思緒。
「人大老遠過來了，你....你跟人說說話吧！」
孩子是她養大的，這麼多年，她早也將這個女兒當做自己的親生骨肉，可人家找了過來，同是為人母，她做不出不讓人家母女相認的絕情。
「妹子！」
賀明儀拉著孫玉蘭：「你坐著，一起說說話！」
孫玉蘭擺擺手，拉她坐下，強擠出一絲笑來。
「哎，你們先聊著，我這還有活兒，忙得很！」
賀明儀知道孫玉蘭這是特意給她們母女留說話空間，心頭愧疚，能把孩子養大，還能這般大度，可見這一家人人品極好，才會養出這樣的孩子。
「孩子！」
她在凌九月面前坐下，目光小心翼翼落在凌九月臉上，細細打量著她的眉眼五官，一顆心又燙又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凌九月是她跟宋振東再婚所生，可她跟宋晴玉不一樣，宋晴玉像極了宋振東，大家都認為女兒肖父，以至於這麼多年，沒人懷疑她的身世。
凌九月長得全然不似宋家人，與她過世的母親相貌極其相似，母族太爺曾出使歐亞北部，帶回過一個異國女子，因而外祖母一脈有幾分歐亞血脈。
到母親這一代已經是第三代，異域長相已經稀釋沒那麼明顯，只是眉眼深邃、鼻樑高挺、皮膚白皙尤為出挑，瞧著比尋常孩子漂亮，不至於叫人認為有異國血統。
這也是當年，兩邊邦交惡化之後，有人懷疑她有出逃心思的緣由，因為她祖上確有外族血脈。
凌九月默默給她遞了紙巾，不知該與她說什麼，好像全然陌生的兩個人，突然因為血緣連接在一起，陌生又熟悉，很奇妙的相處。
「孩子！」賀明儀聲音哽咽：「你....你是不是怪我，怪我當年沒護著你，居然把別人的孩子捧在手心這麼多年，還讓她......」
凌九月輕輕搖頭：「不曾，阿姨，我爸媽都對我挺好，姐姐妹妹也很好，給的愛足夠多，生不出怨憤！」
親生孩子回到家裡，為什麼會怨氣衝天，那是她擁有的太少，眼睜睜看著那個搶奪她一切的人，如眾星拱月般高高在上，家裡人還在持續偏幫，甚至希望她也加入到捧星這個行列，是個人都會生出怨懟。
可要是擁有的足夠多，又怎會去嫉妒一個不如自己的人。
賀明儀聽著這聲阿姨心如刀絞：「他們....他們真的將你教的很好，便是....便是你在我跟前長大， 或許，我也給不了他們那般為你付出的心血！」
宋晴玉萬般指責，但有一點，她不可否認。
她本就跟宋振東沒有感情，對跟他生的孩子，不如前頭兩個孩子那般看重，忙於工作，不管家裡事。
李敏芝喜歡帶孩子，她索性就讓她帶著，如果孩子沒被換掉，她會不會對孩子感情不一樣，她也不知道。
宋晴玉整個長歪，有宋振東和李敏芝的偏寵驕縱，同樣也有她的漠視，這是她不可以推卸的責任。
「阿姨，小時候生活清苦了些，不如宋晴玉那般富足，家裡三個女孩，父母沒少被村里人說閒話，可他們頂住外頭閒言碎語，竭盡所能的愛我們姐妹。
我爸是個赤腳大夫，他經常要翻山過河去給人看診，回來時，有時候會帶回主家給的糖、雞蛋、果子，有時候，也會把路上漂亮的野花摘了，一路走著編成花環給我們。
過年時，家裡窮的揭不開鍋，我媽也會在舊衣服上動點心思，讓衣服看起來和往年不一樣，就當是今年的新衣服。
家裡有三個孩子，吵吵鬧鬧總是有不公平的時候，他從沒怨過我們不懂事，只是笑著許諾，儘量讓我們三姐妹都有份。
日子艱苦，但父親寬和母親慈愛，姐妹友愛，每一天的日子都是美好有期盼，阿姨，這世間所有事都講一個緣分，或許，這便是我與他們的緣分。」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平靜如波瀾不起的湖水，溫潤安寧一點點撫慰人心，聽不出一絲怨懟憤懣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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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儀看著那張與她極為相似的小臉，或許這就是在愛里長大的孩子，內心富足，對身邊萬物都報以感恩友愛。
她平復了一下心情：「我聽說你在複習準備衝刺高考，數學和物理都是我的強項，你二哥在生物方面也很擅長，你跟我們去京城，複習環境相對更好，媽媽也想......」
也想竭盡所能的補償，補償這二十年的缺失和遺憾。
凌九月輕輕搖頭：「不用了，阿姨，我在這邊也挺好的，你和二哥工作那麼忙，沒必要因為我的事，打亂自己的生活！」
賀明儀這輩子能給予他人的愛，或許都給了亡夫和兩個兒子，工作領域得心應手，與旁人相處時便有些侷促尷尬。
凌九月知道她想補償自己，只是本就不熟悉兩個人勉強住在一個屋檐下，不免都有些不自在。
她伸手握住賀明儀的手：「阿姨，你的想法我都能理解，只是.....我習慣了身邊一切，一時之間很難重新建立起一份感情，我也不希望你為此愧疚自責，影響到你的工作與生活，一切順其自然好不好？」
賀明儀嘴唇顫抖，一顆心又酸又堵，孩子太多懂事明理， 反倒讓她倍感虧欠。
「九月，我....我可以抱抱你嗎？」
凌九月伸手，輕輕環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頭，無聲的眼淚浸濕衣衫，也浸濕了她心房一角。
這一刻，賀明儀突然明悟那句血脈親情。
她對宋晴玉的親近，下意識會排斥，做不到親密無間的擁抱孩子親吻孩子，她一直以為是宋振東的緣故。
此時此刻，她抱著凌九月，屬於母愛的天性似乎緩緩甦醒，那是一種源於骨血的母子聯繫，是天長日久相處都無法取代的天然親近，讓她那顆堅毅硬實的心，轟然坍塌軟得一塌糊塗。
「對不起，對不起！是媽媽不好，是媽媽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