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母也注意到了老太太的不對勁,像是離水的魚,張大嘴想要吸進最後一口空氣,眼睛死死看著外面,喉嚨里發出了咕嚕聲。
「媽~」
秦母對這個母親沒什麼感情,可這一刻,心底還是不受控制湧出難言的悲傷。
「媽,你還有啥想交代的,你說吧,我聽著。」
「嗬~」老太太喉嚨咕嚕了兩聲,吃力抬手指著外面。
凌九月看明白了,這老太太是牽掛她的兒孫。
她急忙走到門口喊:「大舅、二舅,你們趕快進去吧,老太太不行了。」
院裡喧鬧戛然而止,二舅給人發煙的動作一頓,笑容僵在臉上。
老太太最掛念的小孫子張春強,急忙往老太太屋裡走了兩步,回頭看向跟他一起回來的那個紅裙女人。
「美娜,咱們一起進去看看奶奶吧。」
蘇美娜看著指甲翻了個白眼:「我累得很,你自己先進去吧。」
張春強沒辦法,只能自己進去。
「強~」
張老太太看著她最疼愛的小孫子,眼裡爆發出驚人亮光,伸出乾枯如老樹皮一樣的手,想抓住孫兒的手。
張春強躲開她的手,下意識捂了下鼻子。
「奶,你有啥想說的,你就說吧。」
張老太太看了眼秦母和凌九月。
秦母連忙拉著凌九月出去,省的老太太不方便說話。
大舅媽見秦母出來,塞了個圍裙給她:「大姐,今兒家裡人多忙不過來,你去灶房把飯做一下吧。」
凌九月把圍裙推了回去:「大舅媽,我媽前段時間摔傷了手,這還沒好利索,幹不了活兒,我看春英姐他們幾個不是閒著麼,二舅媽也跟沒事幹一樣,這也不忙啊。」
大舅媽臉色難看:「世驍媳婦,老人走了是大事,做小輩的別那麼不懂事。」
秦母在一旁道:「弟妹,不是小凌不懂事,是這孩子孝順,知道我身體不好,心疼我呢,這樣吧,我看那邊元寶還沒折好,我慢慢弄會兒,廚房裡的活兒,我就不摻和了,省的回頭丟了東西,大家臉上不好看。」
大舅媽臉色瞬間不自在,尷尬地笑了笑:
「大姐你這人心眼子可真小,不過是十幾年前的小誤會,也值當你說到現在。」
秦母笑笑沒說什麼,轉頭去跟人折元寶。
十幾年前,她幾個孩子還小,娘家蓋新房,她帶著老三老四回家幫忙,要給人當小工搬磚打雜,還得幫忙做飯,累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房子蓋好上樑那天,大弟妹突然問她:「大姐,我記得前幾天米缸的米還有大半缸,臘肉也還有兩刀,怎麼現在就見底了?」
時隔多年,她還記得她當時的反應,一開始以為是弟妹忙忘了,笑著回了一句。
「弟妹,幫忙的村里人還有親戚,每天都有七八個匠人,加上自己家裡人,少說也有十幾個人,連著這麼些天,就是煮稀飯也該見底了呀。」
大弟妹臉色難看:「大姐,家裡的糧,我可是算過的,是要準備吃到過年的,你現在就把糧食給我折騰光了,往後這麼大一家子日子咋過呢。」
她此刻才反應過來,似乎哪裡不對勁。
「弟妹,你這話啥意思,你該不會以為是我把你家糧食給偷走了吧?」
大弟妹撇撇嘴:「大姐,我可沒這麼說,只是就事論事,我家糧食確實沒了,你每次過來做飯,還帶著兩個小的,誰知道你有沒有背著家裡人給他們開小灶。」
那時候的秦世驍已經是懂事的年紀,聽到大舅媽這麼說親娘,氣得當場大吼。
「你不要臉!喊我媽過來給你們家做飯,還不給我和妹妹吃飽,現在還說我媽偷你們家糧食,太不要臉了!」
年紀小小的秦麗敏也跟著哭:「不要臉!你們這些壞人不要臉!」
大舅媽可不管兩個小的怎麼鬧,嚷嚷著要秦母賠她家糧食,還是張家一個長輩過來罵了兩句,這事才算作罷。
秦母忙前忙後,最後還落了偷娘家糧食的罪名,背一個扯一個,娘三一路哭著回了家,此後再不摻和娘家廚房的事。
人心不是一天涼的,秦母對娘家人涼透了心,等老娘走後,她大概也就沒了所謂娘家。
「奶!」
「媽!」
屋裡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嚎聲,秦母手裡折了一半的元寶掉落,打了個旋兒落在了地上。
凌九月眼裡閃過嘲諷,方才一個個有說有笑的,連老太太彌留之際都不願意多看一眼,這會兒倒是哭得情深似海。
她掃了眼院裡眾人,落在張春強帶回來的那個蘇美娜身上。
蘇美娜像是沒聽到屋裡人的哭聲,自顧自嗑著瓜子,像個下鄉體驗生活的大小姐。
張春英也看見了蘇美娜:「強子媳婦,你這一身紅裙,是不是該換一下?」
蘇美娜翻了個白眼:「你家老太太一把歲數了,算喜喪吧,我穿紅的,正好熱鬧不是。」
「你!」張春英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扭頭看向秦母,指望她這個當姑的說兩句。
秦母愣在那裡,說不清心裡啥滋味,像是那條無形捆住自己的繩子,莫名斷裂消失,隨之而來是一種空落落的難受。
那個曾經帶給她無盡傷痛苦難的母親,那個恨不得將她血給吸乾的母親,那個永遠吝嗇給予她一個微笑的母親,就這麼走了。
以後,她再也沒有母親了。
她該難受的,眼眶卻擠不出一滴眼淚,心頭偏偏又堵的難受。
大舅媽和二舅媽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娘啊,你怎麼就走了啊,強子回來了,家裡娃出息了,眼瞅著這日子就好起來了,你咋就這麼走了啊。」
「娘啊,我的親娘啊,你好狠得心吶,丟下這大大小小一家子就這麼走,你叫兒孫以後可咋辦啊,我的親娘!」
隔房的嬸子聽不下去了,小聲跟秦母道:
「哭得跟真的一樣,這要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一屋子的孝子賢孫,不曉得這老太太最後幾天,連口水都喝不著!」
凌九月看了眼張家人:「不是說好幾個月就水米不進,吃不下飯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