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唐僧站穩身子,看著空蕩蕩的岸邊,又看向逐漸恢復平靜的水面。
他沒有驚慌,更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眼中反倒浮現出一抹深切的悲憫。
他雙手合十,對著水面深深一拜。
「阿彌陀佛。」
「是我害了這白馬性命。」
孫悟空將金箍棒扛在肩上,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師傅,你這叫什麼話?」
「這荒山野嶺的,那妖怪肚子餓了要吃肉,碰巧遇上咱們,這怎麼能怪到你頭上?」
「分明是那妖怪造的孽。」
唐僧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卻異常堅定。
「悟空,這白馬本是大唐長安的良駒。」
「它若是在馬廄中吃草,亦或供人騎乘巡城,自然能得善終。」
「今日它喪命於此,歸根結底,是因為它馱著貧僧踏上了這西行之路。」
唐僧看向水面。
「若非為了隨我求取真經,它根本不會來到這深山惡水,更不會遇到這水中的妖怪。」
「所以,此番因果還是在我。」
孫悟空聽著唐僧這套說辭,心中暗嘆。
大哥教出來的和尚果然跟常人不一樣。
別的和尚遇到這種事,早嚇得哆嗦念經求佛祖保佑了,他倒好,先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
唐僧轉過頭,看向孫悟空,正色發問。
「悟空,你能否將這水中的妖怪降伏?」
孫悟空挑了挑眉。
「怎麼,師傅想讓俺老孫去給你把馬討回來?」
「都被吞進肚子裡了,現在撈出來也是一堆骨頭,沒用了。」
唐僧微微搖頭。
「馬已亡故,已是定數。」
「貧僧讓你降它,並非為了報那吃馬之仇。」
唐僧指了指那深水澗。
「這妖怪盤踞在此,今日能吃貧僧的馬,明日便能吃路過的凡人和其他生靈。」
「此地雖偏僻,但也保不準會有樵夫獵戶經過。」
「若是將他留在此地,不知還有多少性命要喪於他口中。」
「出家人慈悲為懷,既然碰上了,就不能不管。」
「你且去將他降伏,莫要讓他再禍害這方天地。」
孫悟空咧嘴一笑,覺得這和尚的邏輯甚是對胃口。
降妖除魔不求功德,只求不牽連後人。
「小事一樁。」
孫悟空將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發出沉悶的聲響。
「師傅,你且在此地安坐等候,俺老孫去去就來。」
說罷,孫悟空轉身大步向著水邊走去。
唐僧沒有阻攔,只是走到旁邊一塊乾爽的青石上,盤腿坐下。
他閉上雙眼,雙手合十,開始低聲念誦經文。
「南無阿彌陀佛……」
低沉的誦經聲在山澗迴蕩。
唐僧不為自己求平安,只為那匹千里迢迢護送他離鄉、卻喪命於此的白馬超度亡魂。
......
孫悟空來到鷹愁澗邊,低頭看了看那泛著寒氣的水面。
他捻了個避水訣,分開兩邊波浪,縱身跳入深潭之中。
這鷹愁澗極深,越往下潛,水流越發冰寒刺骨。
孫悟空下潛了數百丈,才看到潭底橫著一座水府。
那水府門前水草叢生,亂石林立,看著頗為荒涼。
敖烈此時正盤在一塊水玉石上,他感應到水波劇烈翻滾,猛地睜開銅鈴大眼,目光落在孫悟空身上。
他猛地立起身軀,發出沉悶的低吼。
「哪裡來的妖猴,竟然敢闖我的水府,真是不知死活!」
孫悟空停下腳步,雙眼微眯,冷冷地盯著敖烈。
他將金箍棒重重地杵在水底的岩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連帶周圍的水流都跟著一陣翻湧。
「敖烈,別說你不識得俺老孫。」
「看在四海龍王的面子上,俺老孫給你個機會重新組織一下語言。」
「不然的話,俺老孫今天不介意當一次哪吒!」
敖烈聽到哪吒兩個字,身軀微微一顫,後背竄上一股涼意。
敖烈心裡不由得嘀咕起來,這位大聖怎麼不按劇本走?
他們兩個不應該先在水下乒桌球乓打上幾十個回合嗎?
怎麼一上來就直接報名字,還出言威脅要抽筋扒皮?
這要是真動起手來,以孫悟空的手段,自己這條小命怕是不夠他一棒子敲的。
敖烈腦子轉得飛快,不敢有半分猶豫。
臉上的兇狠頓時消失不見,身形搖身一變,化作一名身穿白色長袍的青年。
他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對著孫悟空連連作揖。
「大聖息怒,大聖息怒!」
「哎呀呀,大聖恕罪,大聖恕罪!」
「小龍眼拙,一時糊塗沒認出是大聖駕臨,還望大聖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同小龍一般見識!」
敖烈姿態放得極低,嘴裡的話更是一套接著一套。
「小龍在西海之時,就常常聽父王和叔伯們提起大聖您的赫赫威名。」
「當年大聖大鬧天宮,勇斗十萬天兵天將,那是何等的威風凜凜!」
「三界之內,誰不知道齊天大聖的威名?」
「小龍對大聖的仰慕之情,那是滔滔不絕!」
「今日得見大聖真容,當真是三生有幸,方才多有冒犯,純屬無心之失啊!」
孫悟空雙手抱胸,聽得嘴角上揚。
西海龍王這三兒子雖然本事平平,但這份見風使舵的本事,倒是學得很到家。
「行了行了,少拍馬屁。」
孫悟空擺了擺手,打斷了敖烈的奉承。
「你這一難,大家都心知肚明,走個流程就得了。」
「別在這裡浪費俺老孫的時間,俺老孫可沒閒工夫陪你在這水底下泡著。」
敖烈見孫悟空把話挑明,連忙點頭如搗蒜。
「是是是,大聖說得極對!」
「剛剛是小龍不懂事,險些耽誤了大聖的時辰。」
孫悟空擺了擺手,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行了,別一口一個大聖的,聽著生分。」
「以後就喊我師兄吧,畢竟我們還要一起共事十幾年呢。」
敖烈聞言大喜過望,連忙順杆往上爬,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是,多謝師兄!小龍敖烈,見過大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