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校慶的最後一日，銀山學院的夜晚卻更加熱鬧。
教學樓窗戶上的彩紙還沒有摘，光從裡面透出來，落在走廊上，紅一塊，黃一塊，白天掛在樹間的燈串也亮了，細小的暖光沿著枝葉連過去，把通往操場的路照得比平時熱鬧。
「來來來，最後一天了，全部一折甩賣！」
「來來來——」
「尼瑪，先提高九倍再賣一折？」
「誰說的。」
街道的人越來越多。
操場那邊還亮著燈，原本用來表演的舞台已經空了一半，有學生抱著道具往外走，也有人直接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拿著沒吃完的東西往入口跑。
最後一天好像就是這樣，之前總覺得還有時間，等真的到最後了，才發現想玩的東西還沒玩，想吃的也沒吃完，連口袋裡那幾張早就拿到的券，都沒來得及好好看一眼。
前面有人一邊走，一邊討論晚上的煙花——
「九十朵，是不是從第一聲響就開始數？」
「不是，前面還有小的，要數超大型的。」
「怎麼知道哪個是大的？」
同伴看了他一眼，「到時候你抬頭，不就知道了？」
「萬一我數錯了呢？」
「你數煙花幹嘛，學院又不考。」
「不是有那個傳聞嗎？」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立刻看了過去。
「嚯，你要表白？」
「沒有，我就問問。」
「你花都藏袋子裡了，還問問。」
……
林舟到約好的台階邊時，白晚晚已經在那裡了。
少女手裡提著一隻小袋子，站在燈下面，跟周圍吵吵鬧鬧的人有些不一樣，她沒有拿手機拍來拍去，只是看著入口這邊，像是在等人。
看見林舟以後，白晚晚便朝他走了兩步。
「來這麼早？」
她點頭，把袋子往他那邊遞了一點。
林舟低頭看了看，裡面是坐墊，還有一包紙。
「你拿的？」
「嗯。」
「還挺齊全。」
白晚晚看著他，目光慢慢落到他的衣服上。
林舟順著低頭，這才發現自己胸前還貼著一張臨時工作人員的貼紙，他去幫顧雨寧搬東西時貼上的，搬完以後，居然一直沒有摘。
「哦，忘了這個。」
他伸手去撕，貼紙卻黏得挺牢，白晚晚幫他壓住衣服，才把那一角揭下來。
白晚晚輕聲說，「林舟，下班。」
林舟笑了，「嗯，下班了。」
話剛說完，洛小可的聲音便從旁邊傳了過來。
「舟舟——」
少女抱著一隻袋子跑過來，裡面裝著飲料和小吃，走近以後，先把其中一瓶遞到他手裡，又很自然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洛小可把袋子打開給他看，「窩跟晚晚買了好多，可以一起吃。」
白晚晚伸手接走一隻快從他手腕上滑下來的袋子，洛小可則繼續抱著他的胳膊，仰著臉問有沒有找到小魚。
林舟正準備說，身後便傳來熟悉的聲音——
「歐嘶，來了。」葉知魚慢悠悠地走過來，先看了一眼林舟手裡的吃的，再看了一眼他的兩邊。
「吃那麼好？」
「都有。」林舟說。
「還挺誠實。」
葉知魚伸出手，「把我的汽水還我。」
林舟：「？」
葉知魚：？
「你還要？」
「我說我不要嗎？」葉知魚露出豆豆眼。
「不是你塞我手裡的嗎？」
「我是讓你幫我拿一下。」
「你都走了。」
「別人走了就可以隨意丟別人東西嗎？」葉知魚問。
林舟：「……」
嘶，好有道理。
「賠我五百。」
「這才是你的目的吧……」
林舟決定不搭理葉知魚了。
顧雨寧是最後到的。
她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沒有任何工作，兩手空空的，不像是平時那忙碌的模樣。
「都弄完了？」林舟問。
「嗯，剩下的明天有人來收。」顧雨寧說。
「今晚不會又被叫走吧？」
「不會。」顧雨寧看著他，笑了一下，「我也下班了……我也需要休息的，都最後一天了，歇一歇吧。」
林舟轉頭看了一圈。
可可、晚晚、雨寧，還有小魚。
都來了。
「走吧。」他說，「找地方坐。」
……
操場邊的人比想像中多。
有人搬了小板凳，有人拿著折起來的外套當坐墊，幾個同學在台階上留了位置，隔一會兒便舉起手機打電話，催還沒到的朋友快一點。
林舟他們沒有往最前面擠，就在東邊入口湖邊找到了一段空著的台階。
這裡前面沒有樹，抬頭能看見很大一片天空，身後還有路燈，拿東西也方便——
「好多人啊，每年都這樣。」林舟看見人山人海。
「舟舟~那我們靠近一點~」洛小可趁機挨近林舟。
「餵。」白晚晚立刻貼過來想要阻止洛小可。
顧雨寧伸出手去讓大家不要擠在一起，結果最後幾個人就那麼貼著。
葉知魚抱著腦袋，「笨蛋嘛你們。」
很快，操場上的燈慢慢暗了幾盞。
廣播裡響起煙花表演開始的提醒，「銀山學院提醒您，煙花表演即將開始——」
最先升起來的是幾束小煙火。
細細的光從操場遠處往上竄，在不太高的地方散開，像一小片被風吹起的金色碎屑，它們亮得很快，落下去也快，剛剛還看得見，下一刻便只剩幾道淡淡的煙。
人群里已經有人開始喊漂亮。
又有幾束接著升起來，紅色和銀白色交錯著，在下方鋪開，洛小可拿起手機，才剛找到鏡頭裡的位置，前面的光便已經落下去。
「啊，沒拍到窩。」
「後面還有。」顧雨寧說。
林舟剛想跟著抬頭，天空里忽然出現一道更亮的光！
它升得很高！
前面那些小煙火還沒有完全散去，這道光卻已經越過了它們，直直地往上，最後停在更遠的夜空里！
很短的一瞬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隨後，銀白色的光在上方展開！
從一個明亮的點，向四周伸出無數條細線，幾乎鋪滿了他們抬頭能看見的那片天空，外沿是亮得清楚的白，裡面卻帶著一點淡金，展開以後，光線沒有馬上消失，而是一點點往下彎。
像一場在高處落下來的雨。
聲音這才傳過來。
附近原本還在講話的人，一起安靜了半秒，隨後便響起一陣比剛剛更大的驚呼！
「我靠——」
「這麼大？！」
「這個才是第一朵吧！」
林舟抬著頭，也沒說話。
那些光落得很慢，細碎的亮點留在每一條長長的尾巴上，落到一半，又輕輕亮了一次，整片天空像是被撐開了，連教學樓的輪廓都清楚起來。
洛小可的臉被照亮，眼睛也亮。
白晚晚一直仰著頭，卻偷偷的朝著林舟貼近一點，拉著他的衣角。
顧雨寧笑，「好看……今年的煙花。」
葉知魚則在旁邊嚯了一聲。
她難得沒有接什麼奇怪的話。
林舟轉頭看了一眼，又很快被下一道升起的光吸引回去。
第二朵是藍色的。
最裡面很亮，向外卻慢慢變淺，等展開到最大的時候，外沿又出現一點點紫，夜空被照得像是多了一層顏色，前一朵留下的煙浮在旁邊，薄薄的，被新的光映成了淡藍。
洛小可這次沒有急著拍照。
她靠在林舟身邊，輕輕說，「好好看。」
……
煙花一朵接著一朵升起來。
「第十二？」
白晚晚看向他。
「十四。」
「這麼多了？」
少女點頭。
洛小可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吃，又抬頭看天，「窩好像數到九。」
顧雨寧在旁邊笑，「別數了，好好看吧。」
「那最後一朵怎麼辦？」洛小可問。
「最後肯定會提醒的。」
林舟點點頭。
一輪較低的小煙火在遠處鋪開，上方卻又同時升起兩道亮光，紅色的花先開，金色的緊跟著展開，長長的光尾落下來，剛好蓋在下面那些細碎的亮點上。
……
後面的煙花換了幾次顏色。
最漂亮的一次，是很多細小的金光一起垂下來。
上方先亮了一大片，隨後那些光便順著原來的弧線往下，越落越細，像有人在夜空里掛了無數條發亮的線。
它們沒有一下子熄滅。
遠處的煙被風推過去，光便隔著那層薄煙，忽明忽暗。
有人小聲說像下雪。
旁邊的朋友說，金色的雪啊？
「反正就是那個感覺。」
「嗯，是挺像的。」
林舟聽見了，卻沒有再去想究竟像什麼。
他只是抬著頭，看著那些光落下來。
看著看著，洛小可把腦袋靠到他肩上。
白晚晚的手也慢慢伸過來，握住了他的兩根手指。
顧雨寧坐在旁邊，已經很久沒有去看手機，默默的貼近林舟——
葉知魚沒多說什麼，只是眯著眼。
「明年還來吧。」林舟忽然問。
洛小可抬起頭，「一起？」
「嗯。」
「那要早點說好哦。」
「知道了。」
白晚晚輕輕點頭，「一起。」
「一起。」顧雨寧說。
「……那就一起唄。」葉知魚說。
「好……我們每年都要一起看煙花……」林舟笑。
「舟舟好貪心窩~不過窩答應你。」
「唔，明年也一起？」白晚晚問。
「好吧……」
「啊？這不是跟打卡任務一樣了嗎？」葉知魚撇嘴。
到最後，大家相視一笑，不再說話。
隨著最後一束煙火騰空，洛小可高高舉起自拍杆——
「茄子~」
校慶，圓滿落幕。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