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開機儀式按香江習俗舉行。
沒辦法,葉默從入行開始,接觸最多的就是港片。
香案上擺著烤乳豬、水果、香燭,供桌上鋪著紅布。
全組主創站在香案前。
葉默站在最前面。
他接過侯老遞來的三炷香,對著香案鞠了三躬,把香插進香爐。
青煙升起。
他轉過身面對全組人,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主創人員以及老戲骨在前面。
年輕演員站在後排。
高業緊張地捏著衣角,賈兵努力板著臉裝嚴肅。
張頌聞站在演員隊伍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
那是高啟強蹬三輪車時穿的那件戲服。
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袖子短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
從昨晚拿到這件戲服開始,他就感覺自己已經入戲了。
這一刻他不是張頌聞,是高啟強。
今天終於要站在鏡頭前面了。
葉默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狂飆》第一場第一鏡,舊廠街市場,高啟強蹬三輪車進場。」
監視器架在市場入口。
老廖掌鏡,手持攝影機扛在肩上。
燈光師老陳在監視器旁邊比了個OK,道具組最後檢查了一遍攤位上的道具魚和冰碴子。
葉默喊了開始。
天微亮。
舊廠街市場裡只有幾盞昏黃的燈泡亮著,攤位上空蕩蕩的,地上還殘留著昨天收攤時沒掃乾淨的爛菜葉。
市場入口的鐵門鏽跡斑斑,滑輪卡在軌道上推起來吱嘎吱嘎響。
高啟強蹬著三輪車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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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堆著兩筐活魚,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顛得叮噹響。
他兩隻手握著車把,身體往前傾,蹬得很吃力。
嘴裡呼出白氣,手指凍得通紅。
他把三輪車停在攤位旁邊,從車斗里搬下一筐魚,一尾一尾往攤位上擺。
動作很仔細,每條魚都擺得整整齊齊,頭朝同一個方向。
冰碴子沾在手背上,他甩了甩手,繼續擺。
唐小龍出場。
林家釧穿著八十年代的市場管理員制服,歪戴著帽子,叼著根牙籤,蹬了蹬高啟強的三輪車輪子。
「攤位費呢?」
高啟強抬起頭,臉上堆出一個討好的笑。
「唐哥,再寬限幾天,這個月實在...」
話沒說完,唐小龍一腳踹翻了魚攤。
整筐魚嘩啦翻在地上,水花四濺,幾條魚在地上蹦躂著甩尾巴。
高啟強愣在原地,整個人僵了半拍,然後慢慢蹲下去,把地上的魚一條一條撿起來。
手在發抖。
嘴唇在發抖。
連呼吸都是抖的。
但他臉上始終掛著那個討好的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嘴角肌肉微微抽著,眼眶紅了但沒掉淚。
監視器後面的場記小姑娘紅了眼眶。
老廖扛著攝像機的手穩得很,但他咬著嘴唇,咬得發白。
侯老坐在監視器旁邊的摺疊椅上。
他看完了整場戲,一言不發,然後把水杯慢慢擱在膝蓋上,轉頭看了葉默一眼。
「這個演員,你選對了。」
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主創都聽見了。
張至堅原本靠在椅背上,看完這場戲之後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
他演了幾十年戲。
見過太多年輕演員把卑微演成窩囊。
把討好演成諂媚。
但張頌聞剛才那個撿魚的動作不是卑微,是被生活踩碎了又自己拼起來的韌性。
這種表演不是一個龍套演員該有的水準。
是主角的功底。
吳鋼沒說話,但剛才翹著的二郎腿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
他之前覺得這部戲最大的看點是他們幾個老傢伙撐場面,現在看來,年輕演員里也藏著真東西。
倪大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張頌聞身上,難得地點了點頭。
他見過太多所謂的演技派,能把一個底層小人物演出這種層次感的,不多。
年輕演員那邊的反應更直接。
賈兵張著嘴,轉頭小聲跟蘇小釘說了句「這哥們兒是第一次演主角?你確定?」
蘇小釘推了推眼鏡,聲音有點干:「他之前跑了十幾年龍套。」
賈兵沉默了兩秒,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沉了幾分:「十幾年龍套第一次主角演成這樣,這特麼是天才。」
「咔。」
葉默喊了停,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
場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剛才那條過了,頌聞哥,你過來一下。」
張頌聞從攤位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監視器旁邊。
葉默把回放倒回去,指著屏幕上高啟強撿魚的動作。
「撿第一條魚的時候,手指多抖了兩下,太密了。」
「一個常年擺攤的人手冷歸冷,但捏東西的動作是習慣性的,抖一下就夠了,不需要抖那麼多下,節奏穩住,情緒不用堆太滿,其他沒問題。」
張頌聞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點了點頭。
葉默又轉向飾演唐小龍的林家釧。
「家釧,你踹攤位那腳位置太正了,偏右一點。」
「這個攤位在劇本里寫得清楚,高啟強的攤位位置靠牆角,正面踹會把魚濺到兩個機位之間,抓不到最集中的畫面效果。」
「你往右偏一腳,水花方向剛好朝向二號機位。」
林家釧微微一愣。
他和張頌聞在之前的時候就已經認識,關係還非常好。
剛才出場的時候還有點出戲,總覺得對面蹲在地上撿魚的不是高啟強,是自己認識了十幾年的兄弟。
但葉默的講解讓他一下子抽回了角色里。
連魚濺到機位之間這種細節都算到了,這不是臨時抱佛腳能算出來的功夫。
真特麼細節啊!
第一場戲過後,葉默沒停下來休息。
每場開拍前他都把演員叫到監視器前面,指著分鏡本一個一個講。
走位怎麼走、表情怎麼遞進、節奏怎麼卡,全部掰開揉碎了說。
系統給的能力只有B,有些調度手法他還不夠熟練。
但他腦子裡有前世完整的成品畫面。
《狂飆》他看過太多遍,每一場重頭戲的畫面感都刻在腦子裡。
高啟強撿魚那場戲的眼神,安欣審訊室里背對鏡頭的角度,陳書婷茶樓倒茶時的運鏡節奏。
這些現成的畫面就是最好的分鏡參考。
畫面怎麼走,情緒怎麼遞進,什麼時候該放什麼時候該收,他腦子裡有清晰的標準。
系統沒有給他導演的天賦。
但上輩子的記憶給了他全局視野。
知道自己要什麼,再把標準告訴能幫你實現的人。
這是他在片場能發揮的最大價值。
老廖懂他的鏡頭意圖,侯老兜底製片細節,老戲骨幫年輕演員找狀態。
他負責說出「我要的是這個效果」。
三天後。
片場的節奏慢慢上了正軌。
大家私下也開始討論起這位新人導演。
收工後老廖在老城區的宵夜攤上倒了杯啤酒,跟旁邊的道具組長阿強聊起來。
阿強問他覺得葉導怎麼樣。
老廖說他對角色細節的把握很精準到位,但調度方面確實還不夠老練。
有幾場戲走位明顯是現學現用的,是對著畫面倒推出來的方案,不是老導演那種一眼就能看出最佳走位的直覺。
不過拍他導的戲有一個好處。
他腦子裡想要什麼畫面,描述起來不會含糊。
有時候比老導演還快,因為他不用試錯。
阿強夾了顆花生米:「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老廖想了想:「長處能蓋掉短處,調度生疏可以靠團隊補,角色理解精準別人補不了。」
包括,張至堅和吳鋼也在聊。
張至堅說這三天下來發現葉默的導演基本功確實不夠紮實,很多調度手法明顯是現學現用。
但這小子有個最大的優點,他腦子裡有畫面。
知道這場戲想要什麼效果,那效果常常還挺准。
一個導演知道自己要什麼比什麼都重要。
多少導演拍了半輩子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吳鋼說年輕人嘛,第一部戲不熟練是正常的,多拍幾部就好了。
張至堅哼了一聲:「你倒是挺寬容。」
「不是寬容,是實事求是,三天前我還在想這部戲拍完了趕緊走人,現在...」吳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覺得可以多待幾天。」
兩位老戲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劇組門口。
一輛商務車停著,車門打開,一雙帆布鞋踩在地上。
劉亦非從后座探出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