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發跑完。
葉默當天下午就飛回了南京。
陳思成送他去機場的時候還在調侃:「葉老闆你現在是大忙人,自己的電影拍著,還要抽空給我的電影站台,回頭票房分成了我多請你吃幾頓涮毛肚。」
葉默拉開車門回了句「記帳上」就鑽進了候機樓。
幾天後。
陳思成帶著唐探2的主創團隊進行全國路演。
正好有一站就在葉默拍攝地附近。
他提前給葉默發了條消息。
「明天到你那兒,順便探班,給我們留幾把椅子。」
第二天上午。
陳思成、王保強、肖秧、王訓四個人出現在了《藥神》片場門口。
陳思成手裡拎著兩袋咖啡,進門就四處打量。
攝影棚里搭的醫院內景。
走廊的白牆被燈光打成冷白色,長條椅上坐著幾個候場的群演,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氣味。
「葉老闆,你這布景也太寫實了,我進來以後本能想掛號。」
「掛號在左手邊,專家號五十,普通號二十。」
「我探班還要買票?」
「探班免費,你手裡那兩袋咖啡是門票。」
幾人都笑了起來。
王保強站在監視器旁邊。
看著正在走戲的演員們,看了一圈之後轉頭問葉默:「頌聞呢?我想看看他現在什麼造型,上次在唐探2片場他那個肚子我印象太深了,唐探探班的時候還是高啟強,現在變成程勇了,這跨度比我還大。」
肖秧在王保強後腦勺上輕輕推了一把。
「你是來探班的還是來參觀動物園的?」
「探班順便參觀,主要是看望葉導,其次是看頌聞的新造型。」
王訓已經自來熟地拉了把摺疊椅坐在監視器旁邊,還順手從旁邊道具桌上拿了瓶礦泉水。
來到葉默的劇組,跟自己回家一樣。
而今天的拍攝內容是,醫院清創。
呂受益斷藥之後病情急變住進醫院,程勇來探望,剛好遇上清創處理。
病房裡面呂受益痛苦嘶吼,程勇在走廊坐立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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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是整部電影的轉折點。
程勇從這裡開始決定重新賣藥,不是為了錢。
道具組在走廊里噴了一層淡淡的消毒水。
不是仿的。
是真從藥店買回來的醫用消毒液。
葉默之前跟道具組說過。
嗅覺是觀眾感受不到的,但演員能感受到。
演員聞到了醫院的味,身體自己就會做出反應,不需要演。
監視器亮了。
全場安靜下來。
走廊的長條椅上坐著程勇,張頌聞的身體語言跟剛才判若兩人。
後背弓著,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掐著自己的虎口,肩膀微微往前縮,像是想把整個身體塞進一個更小的空間裡。
不是台詞裡的內容,是一個人在醫院走廊里聽到慘叫聲時身體自動產生的防禦性蜷縮。
而這,也是他經常跑醫院,學習到的東西。
現在完美的展現在鏡頭面前。
病房裡面傳來第一聲嘶吼。
那聲音不大,但極尖、極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根鐵絲。
聲音被病房門隔了一層,悶悶的,悶反而比尖銳更讓人難受。
王保強的後背從椅背上離開了。
他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指節繃得發白。
監視器旁邊的摺疊椅上,四個人沒有一個在動。
肖秧端著的咖啡杯停在嘴邊,忘了喝。
陳思成的下巴微微收緊,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膝蓋上敲著。
走廊里,呂受益的妻子坐在程勇旁邊的椅子上。
她沒有台詞,沒有動作,就坐在那裡看著對面的白牆。
眼淚是乾的。
這個人已經哭完了所有能哭的眼淚,剩下的只有乾涸的眼眶和一具坐在椅子上等著噩耗降臨的身體。
病房裡面,清創的器械碰撞聲響了一下。
然後呂受益開始喊。
這一次不是嘶吼,是從喉嚨最深處往外倒出來的聲音,混著痰、混著喘息、混著一個被病痛折磨到極限的人對疼痛的最後一點本能反應。
他的身體在病床上抽搐,每抽一次喉嚨里就擠出一聲悶響,像溺水的人在拼命往水面上抓。
清創結束。
「吃個橘子吧。」
病床之上,呂受益虛弱地擠出這句話。
此時的他臉頰嚴重凹陷,顴骨高高凸起整張臉慘白泛青,嘴唇乾裂發白,幾乎沒有血色。
皮膚鬆弛乾癟,完全脫相,沒有一點精氣神。
整個人跟一個即將死去的人是一模一樣。
監視器旁邊,王訓手裡的礦泉水瓶已經被他捏變形了。
塑料瓶壁往內凹陷,水從瓶口溢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
他沒有注意到。
肖秧的咖啡杯始終沒有送到嘴邊。
王保強身體前傾,一隻手擋在嘴前面,食指和中指壓在嘴唇上,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強迫自己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手指在發抖,是那種極力控制之後從指節縫隙里漏出來的生理性顫抖。
陳思成一句話沒說。
他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
但他的下巴壓得很低,眼睛在監視器的反光里一眨不眨。
片場沒有任何聲音。
場務站在原地忘了手裡的道具。
正在候場的章雨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場邊,後背靠著牆,低著頭,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頭。
也是一個演病人的人,在看完另一場病人戲之後,手指自己攥緊的。
這一刻,所有人都被王傳軍的演技震撼。
張頌聞這個主角,也是被王傳軍的呂受益死死壓住。
特別是臉上寄出一絲笑容那個畫面,看了絕對忘不了。
過了一會兒。
葉默站起來。
「過了。」
兩個字,很輕,像在病房門口說話怕吵到裡面的人。
片場沒有人鼓掌。
沒有人說話。
安靜持續了好幾秒。
然後張頌聞從病房門口轉過身,靠在牆上,用手抹了一把臉。
他的眼眶是紅的,程勇不會哭,他在戲裡忍住了,戲外差點沒忍住。
王傳軍從病床上坐起來,摘掉那三層口罩,露出底下那張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
葉默走過去,把一條乾淨毛巾搭在他肩膀上。
「傳軍,你這幾天又沒睡?」
「睡了。」
「睡多久?」
「加起來。」
葉默看著他的臉,沉默了幾秒。
「你趕緊回去睡覺,別他媽死我劇組裡,我這劇組工傷險還沒買全。」
王傳軍扯掉口罩,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實在沒什麼力氣。
他已經三天沒有好好睡過覺,為了找到清創那場戲裡病人被疼痛折磨到極限的感覺。
他把自己的睡眠和飲食壓到了極限。
讓自己先變成病人,再讓病人變成呂受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