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蘭重新坐回椅子上,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我想聽你說說,你對小丑的理解。」
葉默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把那件灰色外套的領口鬆了松,走到諾蘭對面,站定了。
「在說我的理解之前,我先說說之前的版本。」
諾蘭微微點頭。
「以前的小丑,是一個被仇恨和瘋狂驅動的反派,他搶銀行、殺人、製造混亂,動機是錢,是權,是復仇,觀眾害怕他,是因為他夠狠、夠瘋,但他終究是一個可以被理解的壞蛋,因為這個世界先虧欠了他。」
葉默頓了一下。
「但這不是我要演的小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要演的小丑,什麼都不求。」
諾蘭的眉毛動了一下。
「金錢對他沒有意義,他燒掉堆積如山的現金,眼睛都不眨一下,權力對他也沒有意義,他根本不想要什麼哥譚的統治權,他的每一個案子,都是一場實驗。」
「什麼實驗?」
「人性的實驗。」葉默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發寒的篤定,「文明、道德、正義、秩序,這些東西,在他看來,不過是安逸環境下一層薄薄的殼,一旦恐懼降臨,普通人會撕碎自己的原則,自私、背叛、互相毀滅,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證明這一點。」
他往前走了半步。
「然後是他的身世。」
「他有身世嗎?」諾蘭問。
「這就是最妙的地方。」葉默說,「我覺得他有兩套完全矛盾的傷疤故事,第一套,父親是個酒鬼,家暴,拿刀劃開了他的嘴角,問他為什麼不笑,第二套,為了博妻子開心,他自己割開了臉,結果妻子無法接受,離開了他。」
葉默摸了摸自己嘴角那兩道假體傷疤。
「兩個故事,隨他換版本,重點不是哪個是真的,重點是,他根本不執著於自己的創傷,創傷對他來說,只是工具,他拿傷疤講故事,用來恐嚇別人、共情別人、瓦解別人的心理。但他自己,從不沉溺在痛苦裡。」
「他沒有過去。」諾蘭接了一句。
「沒有固定過去,沒有本名,沒有檔案,身份完全空白,一個沒有過去的人,才配得上做恐懼本身。」
葉默轉過身,看著諾蘭,目光很深。
「然後是第三點——他和蝙蝠俠的關係。」
「很多人以為小丑想殺蝙蝠俠,錯,他根本不想殺死蝙蝠俠,他想做的,是逼蝙蝠俠打破自己絕不殺人的底線。」
諾蘭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
「蝙蝠俠相信人可以變好,所以他願意背負犧牲,守護秩序,而小丑相信所有人骨子裡都是自私邪惡的,只要他逼蝙蝠俠破戒殺人,他就贏了。」
「他需要蝙蝠俠。」
「對。」葉默點頭,「他把蝙蝠俠當成唯一對等的對手,沒有蝙蝠俠,小丑的存在就沒有意義,他們是一面鏡子的兩面。」
葉默停了一下,緩緩吐出最後一部分。
「第一,零共情,人命在他眼裡不是人命,是實驗道具,他殺人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傳遞信號。」
「第二,絕頂聰明,他看起來瘋狂無序,其實每一步都精密算計,混亂不是他失控,是他精心設計出來的。」
「第三,戲謔,死亡和殺戮,他都當成一場惡作劇,Why so serious?幹嘛這麼嚴肅,在世人眼裡,正義、規則、秩序,都是天大的事,但在他看來,一切都太嚴肅、太可笑了。」
「第四,虛無,一切皆可焚毀,現存的秩序都該被燒掉。」
葉默說完,安靜了。
「這就是我理解的小丑。」
龍叔坐在旁邊,茶杯已經涼透了,但他一直端著,忘了放下。
他見過葉默演戲,見過葉默導戲,也見過葉默在極挑上把規則玩成自己的。
但他沒見過葉默這樣講一個角色。
從動機到身世,從鏡像關係到人格本質,一層一層,把一個小丑剝得乾乾淨淨,又拼成了一個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寒的完整的人。
他腦子裡跟著葉默的話,那個小丑的形象一點點立了起來。
不是平面的。
是活的。
劉亦非站在角落裡,兩隻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看著葉默的臉,那張塗著髒舊油彩、嘴角裂著兩道疤的臉。
聽著他用那種平淡到可怕的語氣講那些關於人性、關於毀滅的話。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真的可以變成小丑。
那種感覺,讓她後背有點發涼,又讓她心跳快得不行。
諾蘭從頭到尾沒有打斷。
他只是聽著。
眼睛裡的光越來越盛。
葉默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諾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先是沉默了一拍。
然後抬起雙手,拍了幾下。
掌聲很響,在安靜的小廳里迴蕩。
「固德!」
諾蘭大步走到葉默面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這就是我腦子裡一直想要,但說不出來的那個小丑。」他的語氣里有種少見的激動,「不是精緻的馬戲團反派,是一個真實的、有完整邏輯的、純粹的混亂,你理解得比我更透徹。」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又上下打量了葉默一遍。
「這個角色,是你的了。」
葉默看著他,臉上那兩道疤在笑。
「謝謝諾蘭導演。」
心想著,小樣還不是輕鬆拿下你。
「不用謝,這是你應得的。」諾蘭說,「你剛才說的這些,我需要你整理成一份資料,完整地寫下來,我回去之後要研究,要把它用到我的劇本和拍攝里。」
「我今晚就整理,發您郵箱。」
諾蘭點了點頭,然後看了一眼手錶。
「我今天就要回洛杉磯,機票已經訂好了。」
「這麼快?」
「這個角色等了太久,我要回去改劇本。」諾蘭的語氣認真得近乎固執,「你的理解里有太多東西,是我之前沒想透的,我要把它們全部融進角色里,這不能拖。」
葉默沒有多留。
他把諾蘭和龍叔送到了片場門口。
車已經停好了。
諾蘭上車前,又看了葉默一眼。
「葉默,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能用中文把『混亂』講得比英文更清楚的人。」
「那可能是因為,混亂這件事,本身就超越了語言。」
諾蘭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彎腰上了車。
龍叔跟在後面,臨上車前拍了拍葉默的胳膊。
「行了,回去吧,臉上那妝先卸了,怪嚇人的。」
葉默笑著點頭。
車子開走之後,龍叔靠在座椅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還站在片場門口揮手的那道身影。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的人多了去了。
能把一個角色講到讓諾蘭當場鼓掌、當場定角、當場改簽機票的人。
他這輩子,就見過葉默一個。
劉亦非站在葉默旁邊,目送車子消失在路盡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葉默。」
「嗯。」
「你剛才講小丑的時候,我起雞皮疙瘩了。」
「害怕?」
「不是。」她轉頭看著他,眼睛很亮,「是覺得你太帥了。」
葉默摸了摸自己那兩道裂開的假體傷疤。
「就這個臉,還帥?」
「這個臉也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