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
葉默保證次日可以整理一份自己對小丑的理解。
隨後,葉默給兩人安排在了南京最好的酒店。
他沒陪兩人吃飯。
送走兩位之後,葉默回酒店,路上買了杯美式,進了房間就把門反鎖了。
小丑。
他需要在明天之前,把這個角色的第一份理解整理出來。
更重要的是——造型。
雖然諾蘭沒有說過造型的事。
但在葉默看來,造型就像是敲門磚。
第一映像非常重要,就像是王傳軍的呂受益一樣。
葉默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系統。
「系統,小丑的參考,給我一份。」
系統這次難得沒有貧嘴。
「希斯·萊傑版小丑,全套視覺參考已調取,妝面、服裝、體態、微表情,分類整理完畢。」
葉默的視野里浮現出一幀一幀的畫面。
髒。
舊。
亂。
不是馬戲團里那種塗得油光水滑、色彩鮮艷的小丑。
是頭髮黏成一縷一縷的,白底油彩裂開了縫,黑色眼妝被汗水和淚水沖得往下淌,嘴角的紅色油彩暈開了,像剛吃完什麼生肉。
衣服是廉價的、磨舊的、帶著污漬的,領口松垮,外套下擺掛著線頭。
一個真正的瘋子,不是精緻的小丑。
葉默盯著那些畫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在《藥神》工作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上午,化妝組正常到崗,其餘各組,放假半天。」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群里炸了。
張頌聞第一個跳出來。
「放假?葉導你這是中彩票了還是被人綁架了?你什麼時候放過假?」
王傳軍跟著回了一條。
「龍叔和諾蘭導演還在南京吧?明天是不是要來劇組?我能不能不放假,我想來。」
潭桌發了個問號。
章雨發了一句更實在的。
「葉導,我就在片場附近,我明天照常來,不耽誤事,你別給我放假。」
葉默看著手機屏幕,有點哭笑不得。
「你們一個個的,讓你們休息還不樂意了?」
張頌聞秒回。
「葉導,說實話,你這個人,平時每天都要趕時間拍戲,突然放假半天,我心裡發毛,你說實話,是不是劇組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
「那就是龍叔和諾蘭要來,你想讓我們走,不想讓我們礙事?」
葉默看著這條消息,回了四個字。
「明天再說。」
然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
他們想要來就來吧!
劉亦非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她進屋第一件事就是把包往沙發上一丟,整個人陷進沙發里,仰著頭看天花板。
「葉默。」
「嗯。」
「諾蘭導演,今天主動站起來跟我握手了。」
「嗯。」
「我到現在手心裡還有汗。」
葉默走過去,把她的包從沙發上拿起來掛好。
「你當時不是挺淡定的嗎?還龍叔好,諾蘭導演』。」
「那是裝的!我心裡都快炸了!」劉亦非從沙發上坐起來,眼睛發亮,「你知道諾蘭是誰嗎?我上大學那會兒,《盜夢空間》上映,我們全班翹課去看,散場的時候沒有一個說話的,全被震懵了,現在這個人跟我握手,跟我說你男朋友是個非常特別的人,你說他是不是在誇你?」
「是在誇我,我厲害吧!」
「那你明天是不是要給他看小丑的東西?」
「嗯。」
「我能不能去看?」
「你不是要看嗎?你就在我旁邊站著看就行了。」
劉亦非又倒回沙發上,抱著靠枕,腳在空氣里蹬了兩下。
「葉默,你真的要演小丑了,蝙蝠俠里的小丑,全世界最出名的反派,我以後是不是能跟我朋友說,我男朋友是蝙蝠俠的死對頭?」
葉默看著她,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先睡,我明天五點起來。」
「五點?這麼早?」
「化妝組五點開工。」
第二天,凌晨五點。
天還沒亮。
化妝間的燈已經全開了。
葉默到的時候,化妝組的幾個姑娘已經到位,困得眼皮打架,但一個個都強撐著精神。
葉默把一張列印出來的概念圖放在化妝檯上。
圖上是小丑的妝面——髒舊的白色底妝,開裂的紋路,暈開的黑眼影,從嘴角向兩側臉頰撕裂延伸的兩道傷疤。
化妝組的幾個姑娘湊過來看,越看眼睛睜得越大。
「葉導,這妝……太嚇人了。」
「不是馬戲團那種漂亮的小丑,是髒的、舊的、像剛從泥里爬出來的。」
葉默點頭。
「對,我要的不是精緻,是破敗,妝要畫得像已經化了好幾天,被汗水泡過、被雨淋過、被眼淚衝過,衣服要舊,要髒,要有磨損,最重要的是嘴角這兩道疤。」
他指了指圖上的兩道裂口。
「這是格拉斯哥笑口,從嘴角向兩側臉頰撕裂,不是畫上去的,要用假體做真實的傷疤,能看出皮膚被撕開之後癒合的痕跡。」
「葉導,您這是要把自己整成一個真瘋子啊。」
「不整,畫。」
「這畫出來……諾蘭導演能接受嗎?蝙蝠俠上一部里可沒有這麼髒的小丑。」
「所以這才是我的理解。」
八點。
龍叔和諾蘭到了劇組。
化妝間的門虛掩著,兩人在門口的小廳里坐下。
龍叔端著茶杯,諾蘭手裡是一杯沒加糖的黑咖啡。
「諾蘭,葉默說他對小丑有了理解,要當面給你看,這小子昨天回去憋了一晚上,今天天不亮就起來了,你猜他會給你看什麼?」
「不知道。」諾蘭喝了一口咖啡,「但他說得那麼認真,我有點期待。」
「我跟你說,葉默這個人,只要他認真起來,沒有辦不成的事,你等著看。」
正說著,化妝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聲音先飄出來。
「諾蘭導演,久等了。」
然後葉默走了出來。
那一瞬間,龍叔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諾蘭手裡的黑咖啡頓在唇邊。
站在門口的,不是葉默。
是一個小丑。
頭髮黏成一縷一縷,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臉是白色的,白得不均勻,像抹了一層已經乾裂的石灰。
眼窩被黑色的油彩糊成一團,往下暈開,像是哭過之後眼妝融化在臉上。
嘴唇是暗紅色的,塗得不規整,紅油彩溢出了嘴角的邊界。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嘴角。
兩道裂口從嘴角向兩側臉頰延伸,皮膚像是真的被撕開過,又長出了粉白色的疤痕。
他微微咧開嘴,那兩道疤就跟著扯動,形成一個扭曲的、讓人從骨子裡發寒的笑容。
衣服是一件廉價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得發毛,領口松垮,下擺沾著不知名的污漬。
他往前走了一步。
諾蘭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看著面前這個小丑,瞳孔縮了一下,然後又緩緩放大。
這不是他腦子裡那個小丑。
他之前設想的小丑,還是上一部《俠影之謎》結尾暗示的那樣。
一個精緻的、馬戲團風格的反派,塗著鮮艷的油彩,帶著神秘的微笑。
但葉默給他看的東西,完全顛覆了那個概念。
髒。
舊。
真實。
不是舞台上表演的小丑,是從罪惡的泥沼里爬出來的、渾身沾滿污垢的、真正的瘋子。
妝面會出汗、會開裂、會暈開,衣服有污漬有磨損,沒有一絲華麗感。
這個角色不需要站在燈光下,他本身就活在陰影里。
諾蘭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葉默站定,看著諾蘭,用那種小丑式的、輕飄飄的、帶著點戲謔的語氣開口。
「怎麼樣,諾蘭導演?」
諾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葉默臉上那兩道格拉斯哥笑口,盯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站起來。
「你剛才說,你對小丑有了理解。」
「是。」
「我現在看到了。」諾蘭走到葉默面前,繞著他轉了半圈。
目光從開裂的白色底妝移到暈開的眼影,再移到那兩道撕裂的傷疤,最後停在他的眼睛上。
「這不是我腦子裡的小丑,但這比我腦子裡的小丑更好,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那個東西,一個真實的、活著的瘋子,而不是一個符號。」
他伸出手,指了指葉默的嘴角。
「這個疤,是畫上去的?」
「假體,化妝組做了兩個小時。」
「它很真實,真實到讓我覺得,這個人真的被割開過臉。」
葉默笑了笑。
嘴角的疤跟著那個笑容一起扯動,像在訴說一個關於暴力的故事。
龍叔在旁邊一直沒出聲。
他端著茶杯,眼睛在葉默和諾蘭之間來回掃。
他見過諾蘭談角色,見過諾蘭試戲,見過諾蘭面對無數好萊塢演員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審視。
但他很少見到諾蘭現在的樣子。
眼睛裡放著光,像是終於找到了他找了很久的那個答案。
就一個裝扮。
還沒演一句台詞。
龍叔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小子,有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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