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競技本身就是一個脆弱不堪的新生行業,經不起折騰。
你一個剛樹立的標杆,轉頭自己給拔了,網絡輿論還攤上一堆類似「看吧,捧出來的神一碰就碎」「商業包裝的泡沫罷了」「實力不夠營銷來湊」的負面評價,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更麻煩的是,輿論這種東西不是針對林殊一個人。
他會成為靶子,但被射穿的是整件事情的合理性——
官方為什麼要捧?
捧的依據是什麼?
數據能不能服眾?
電競圈外的觀眾不會看你過去,更不了解你是否真正靠著一場場比賽贏到的最後。
他們只知道,如果連一個全明星Solo賽都贏不下來,那個「峽谷之巔全球最強王者」的頭銜含金量就有待商榷了。
這些質疑一湧上來,不光是林殊的個人形象要受損,連帶著頒獎儀式本身的公信力、拳頭和企鵝的造神策略、甚至整個「全球排位第一人」這個體系的設計邏輯都會被拉出來鞭屍。
他在文宣口乾了快二十年,見過太多捧得越高摔得越狠的案例。
光是看到這個賽程安排,現在整個人腦子裡就已經過了一遍可能的輿情演化路徑;
比如先是一波嘲諷彈幕,再來幾個深度分析帖拆解操作失誤,然後有自媒體起標題「從封神到跌落只用了十分鐘」,最後各路營銷號進場把熱度吃到渣都不剩。
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四十八小時,但留下的痕跡可能要用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才能消化。
所以他的擔憂,一點都不多餘。
不過,賽事運營總負責人聽完這番話,臉上沒有慌,反而嘴角掛著一點笑意道:「領導,我們理解您的顧慮。」
「洪局,您說的這個風險,我們內部也討論過多次。」
負責人給出解釋:「第一批方案確實是像您說的,solo賽放前面,頒獎收尾。但我們推了三版,最後全票推翻,敲定了現在這個順序……主要有兩個原因。」
「首先,我們對Emperor的實力有絕對的把握。」
「您可能不太了解他在遊戲內的具體數據,或者說統治力——他過去的半個月,在峽谷之巔的對局勝率是百分之九十四,而對線勝率是百分之百!」
「出道至今對位擊殺百分之百,且全球範圍沒有一人能夠在他手中堅持超過八分鐘。這個數據不是我們編的,是拳頭後台跑出來的全樣本統計,覆蓋了全球所有賽區的高分段排位。」
「他的這個OGN全明星中單對手,韓服排名前十、峽谷之巔卻是前五十都差點沒進去,在賽區內更是被新人對位單殺……兩者不是一個層級的。」
「所以我們內部評估的風險概率,低於百分之二。九成八的勝率這個數字在賽事的風險管理里屬於『極低風險',可以接受。」
他稍停頓了半晌,讓副職領導消化了一下那串數字,然後繼續往下說。
「其次,」男人語氣里多了點內容運營人員特有的精明,「就算那百分之二真發生了——也就是Emperor真輸了,我們也算過這筆帳。」
副職領導愣了一下,眉頭皺得更深了:「輸了還叫算過帳?」
「洪局,您聽我把話說完。」負責人笑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道:「頒獎典禮的熱度是頒獎典禮的,solo賽的熱度是solo賽的。我們把兩個環節放在一起,頒獎的熱度會自然溢到solo賽上——觀眾會帶著『剛被認證的第一人到底有多強'的好奇心來看這場比賽。贏了,那就是實至名歸,頒獎和實力形成閉環,雙重印證,話題度翻倍,熱搜能掛一整天。」
「輸了——我直說,輸了確實有輿情壓力,但那也是熱度。」
「而且這個熱度的生命周期更長。因為『封神之人被後來者擊敗'是一個天然有傳播力的故事模板,它會產生大量的討論、二次創作、分析復盤、甚至爭議。對於英雄聯盟全明星這個賽事品牌來說,有爭議永遠比沒水花強。」
「至於對Emperor個人的影響,」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屏上那個ID,眼中閃過一絲感慨:「我們跟他團隊溝通過。他本人給的回應是——『如果連一個solo賽都贏不了,那這個No.1我本來也不配拿。輸了正好,省得我以後被捧得下不來台。'」
「我想這也是今天,Emperor在採訪中會有這番言論的一個原因。」
「他真的……超出了我對一個電競選手的固有印象。」
哪怕我自己是電競從業者。
負責人在心底補了這麼一句。
「所以從營銷的角度,」負責人兩手一攤,「贏了是雙贏,輸了是熱度。這叫『贏麻了,輸也不虧'。當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帶上了一點正色,「這個邏輯的前提是,百分之九十八的概率我們贏。如果概率倒過來,我們絕對不敢這麼排。但數據擺在那,林殊的實力不是我們拍腦袋吹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Emperor的實力值得我們去冒險。」
副職領導聽完這段話,沉默了足足七八秒。
他低頭看了一眼保溫杯里已經涼透的茶水,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輕輕「嘖」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大屏幕。
倒計時還剩:1:07秒!
「那行,」他的語氣比剛才鬆了些許,「你們心裡有數就行。不過——」
他放下杯子,手指點了點屏幕上林殊的對手那欄:「要是真出了那百分之二的事,你們那個『贏麻了輸也不虧'的預案,最好已經寫好了通稿,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還有一件事……這種東西下不為例!」
「電子競技對於一個形象優秀,具備榜樣擔當的標杆需求,要遠大於一個冠軍、大於一個短期的流量對象。」
「受教了!」
負責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兩個人都盯著大屏幕,看著倒計時一秒一秒地歸零,舞台方向傳來主持人的串場聲,緊接著是觀眾席對賽事正式開始驟然拔高的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