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沉默了很久。
倉庫里寂靜無比，只能聽到遠處外環路上車輛偶爾經過的沉悶轟鳴。
他盯著眼前的老友，半晌才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
「……你說得我都快心動了。可你讓我再想想，行吧？」
「還想個屁！」
「你他麼的總得給我點時間啊，改生產線不要錢，測試不要時間，具體合作方案呢？就憑你空口白牙兩句話是吧。」
唐斌笑了：「行。你慢慢想，不過別想太久——我也跟你說實話，就咱BOSS現在的流量，你可能猶豫個兩天，別人就已經勾搭上了。」
「謝啦！」
徐朗道了聲謝，作為好友，他當然知道對方這不僅是在為公司的下一步搞謀劃，同時也是在自己乘上高速列車後，不忘帶著兄弟搭一把順風車。
「走～」
「去哪兒？」
「水澤天下放鬆放鬆！」
「滾，老夫現在清心寡欲，一心只想幹事業。」
「去還是不去？」
「去！」
……
另一邊，某小航工作室。
宋小航仰躺在那張花了他一萬八定製的真皮老闆椅上，後腦勺壓著椅背邊緣，視線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日光燈管在視野里拉成一道刺目的白線，他盯著那道線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也沒移開。
身前的電腦屏幕正循環播放著昨天全明星賽事的回放。
畫面里，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人正在對著觀眾揮手，鏡頭拉近，全場燈光打在那張臉上，台下潮水般的歡呼聲源源不斷地音響里湧出……
他伸手摸了摸滑鼠，把視頻進度條往回拖到起點，準備再看一遍。
然後目光落在桌角那疊剛列印出來的統計報表上，工作室這個月的單量數據比上個月翻了三倍不止。
「還真是厲害！」
他翻開手機，屏幕亮起來，露出一段半年多以前的聊天記錄。
對面頭像是當時還沒換的默認灰白框，暱稱是一串亂碼似的字母數字。
聊天內容很短——第一條是對方發來的：「老闆，這個月的單子我打完了，結算一下。」
第二條是他的回覆，第三、第四……一直到最近一次對話，是林殊在正式創辦HWG那天晚上，凌晨兩點多發來的消息：「航哥，謝啦。」
半年！
僅僅半年時間！
一個用著兩百塊鍵鼠、在單間出租屋裡熬夜打代練單子的年輕人，變成了那個站在萬人舞台中央、被官方冠以「峽谷之巔全球第一人」的電競明星、變成了與資產千萬，地位遠超自己的企業老闆。
速度之快，快得讓人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什麼過於逼真的夢。
宋小航熄了手機屏，感慨一番後，他沒有再猶豫，直接撥通了自家技術部的內線電話。
電話響了不到三聲便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帶著些許困意的聲音：「喂，航哥？」
「去，把咱們店鋪首頁上所有跟Emperor有關的關聯代練GG，還有那些宣傳板塊，全部下了。」
「啊？」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聲音高了半個調，「全部？那些可都是這個月引流的主力啊，下了的話……」
「有什麼疑問嗎？」
那頭靜了一瞬，隨即應道：「沒，沒有！我馬上安排。」
宋小航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桌面上。
是的，跟一般人下意識想像的不一樣；
在Emperor人氣一夜爆炸之後，他沒有去瘋狂攀附、恨不得把所有「曾經Emperor在我這兒打過單子」的痕跡都貼到首頁上去蹭流量吃紅利。
恰恰相反。
宋小航幾乎沒花多少時間思考，便做出了將工作室代練業務與Emperor這個身份完全切割的決定。
一定會有損失，這毋庸置疑。
那些靠關鍵詞引流來的訂單、那些衝著「Emperor同款」點進來的客戶，在這個月的營收占比里占著相當可觀的一塊。
把這些GG全下了，流量下跌是必然的事。
但這是必須做的。
你功成名就之後，過去的事，人們往往不會深挖。
因為那是你的來時路，是證明你從塵埃里爬起來的痕跡——頂多被當成談資，在飯桌上輕飄飄帶過一句「你知道他以前也給人打過代練嗎」，然後被下一杯啤酒衝散。
可這並不意味著，大眾能夠心平氣和地接納「灰色產業鏈上的你」。
代練就是代練。
不管包裝成「上分陪玩」「技術教學」還是什麼別的好聽名頭，在官方規則和大眾認知里，它始終懸在灰色地帶的邊緣。
Emperor現在是什麼身份？
是全明星冠軍、官方認證的第一人、千萬級流量的公眾人物。如果他跟「代練工作室」這個標籤還綁在一起，哪怕只是殘留一點關聯，被有心人截圖搬運放大，對他的輿論形象都是不可逆的傷害。
到那時候，別說合作了，連朋友都沒得做。
宋小航很清楚這個道理。
與其等別人幫你「切割」，不如自己先動手把線斬乾淨。
主動斷掉關聯，姿態擺得正，對方反而能記得自己的這份善意。
Emperor還是個普通玩家的時候，你是我小航工作室的招牌代練，沒問題，那是咱們的交情和緣分。
可你現在是英雄聯盟官方認證的「峽谷之巔全球第一人」——那就不行。
這個身份太亮了，亮到任何一點陰影附上去都會被照出問題來。
半小時後。
看著自家淘寶店鋪上那煥然一新的頁面，以及聊天群中不少老客服發來的問號。
良久，對並非與Emperor恩斷義絕解釋了一通，宋小航又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指腹往下滑了幾行，停在「HWG古助理」的聯繫方式上。
他頓了兩秒。
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嗯你好……請問下是HWG的古助理嗎？」
電話一接通，宋小航直接開口，「嗯，我是小航工作室老闆……希望就上次提過的創辦領航電競合作一事，全明星結束後跟你們林老闆當面商討一下具體細節。」
掛了電話，他把盯著屏幕里那個還在揮手的身影看了半晌，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
一點點代練流量算得了什麼。
小航工作室的體量就那麼大，天花板肉眼可見。
放棄眼下的蠅頭小利，去賭一個綁定未來風口的機會才是聰明人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