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遠回到原單位時,天已經黑透了。
門衛隔著玻璃認了半天,才拉開小窗。
「喲,還知道回來?」
周志遠把介紹信遞進去,肩頭落著一路的灰。
「回來辦交接。」
門衛蓋完章,朝辦公樓努了努嘴。
「主任等你一天了。茶換了三回,臉一次比一次黑。」
二樓辦公室還亮著燈。
老主任坐在桌後,鼻樑上架著花鏡,面前攤著幾張調動材料。
周志遠剛進門,他便摘下眼鏡,把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北京的水土養人?」
「還行。」
「我怎麼瞧著瘦了?」
「火車上沒睡好。」
「少在這兒裝可憐。」
老主任把一摞交接表推過去,紙角撞在桌沿上。
「你要走,庫房誰接?外勤誰跑?新來的小陳連領用單都能寫反,你讓我現在簽字放人?」
周志遠沒去拿表。
「人在哪兒?」
「倉庫。」
「我先去看看。」
老主任眉毛當場豎起來。
「我跟你談調動!」
「接班的人還沒帶出來,談到明早也簽不了。」
他說完,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轉身下樓。
小陳正蹲在倉庫里翻帳本。
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急得額頭冒汗,幾張領用條鋪了一地。
看見周志遠,他抱著帳本迎上來,像總算找到了能救命的人。
「周師傅,三月份那批儀表怎麼也對不上。」
周志遠接過帳本,翻了兩頁,從裡面抽出一張領用條。
「日期寫反了。」
小陳湊過去,耳根一下紅了。
「我寫的?」
「你的字,我又賴不到別人頭上。」
「我一著急,越查越亂。」
周志遠把帳本合上,塞回他懷裡。
「今天開始,東西出去你簽,回來你點。錯了自己找,別等別人給你擦屁股。」
小陳抱著帳本,臉上的慌亂還沒退。
「我怕干不好。」
周志遠已經往門外走。
「先幹了再說。」
老主任站在樓道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等周志遠上來,他背著手哼了一聲。
「你倒安排得順。」
「小陳能接下來,您這邊就不會缺人。」
周志遠重新坐下,翻開交接表。
「給我十天。庫房怎麼管,外勤怎麼跑,東西怎麼交接,我帶他走兩遍。最後一天讓他自己辦,我在旁邊看。」
老主任盯著他。
「半年都不肯留?」
「半年以後還有半年。」
「你現在翅膀硬了。」
「您當年教的,事情得有個完。」
周志遠拿起筆,在交接期限後面寫下日期,推到他面前。
老主任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十天,少一天都不行。」
「行。」
「最後一趟要是出了岔子——」
「我負責收尾。」
老主任把表收進抽屜,嘴上仍舊不饒人。
「去了北京也別把自己當幹部。到了人家地盤,該幹活還得幹活。」
周志遠笑了。
「您放心,我到哪兒都閒不住。」
第二天上午,研究所開項目準備會。
這次送來申請的是一家罐頭廠。
年底訂單壓在廠里,裝箱車間天天加班,成品罐頭堆進過道。廠里認定是設備拖了後腿,要求研究所做整體改造。
申請寫了三頁。
急、難、影響交貨。
真正的數據沒幾行。
鄭工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誰先說?」
一名年輕技術員翻著附表。
「廠里催得緊,最好先做一套改造方案。」
林秀禾問:「一天開幾個班?」
對方手指停在紙頁上。
申請沒寫。
「裝箱車間每天停幾次?」
也沒寫。
「是裝得慢,還是前面出貨不穩,忙的時候一下全堵過來?」
屋裡的人重新低頭翻材料。
依舊沒有。
趙文博拿鉛筆在附表上點了兩下,嘴角帶著一點嘲意。
「寫了三頁,除了著急,什麼都沒寫清。」
年輕技術員臉上掛不住。
「廠里等著交貨,總不能把材料退回去。」
「退回去補。」
林秀禾抽過一張白紙,列下幾項。
每班人數。
各工序完成量。
停工時間。
缺料、換人和返工次數。
她把紙推到桌子中間。
「先記三天。裝箱慢,也可能是前面一陣多、一陣少,把人和紙箱都堵在一處。整套改造做下去,花了錢,罐頭還照樣堆在過道。」
鄭工端著搪瓷缸,眉眼間有了笑意。
「聽見了?」
年輕技術員拿起那張清單,重新看了一遍。
「缺料也要記?」
「車間停下來,原因不只一種。」
趙文博接過清單,在最後補了一行。
交接班時間。
他把紙還給林秀禾。
「這一項也算上。前後班交接不清,半個小時就沒了。」
林秀禾看完,點頭。
「加上。」
鄭工把兩人的清單收走。
「這才像幹活。申請退回去,三天記錄補齊再談。」
他轉頭看向林秀禾。
「你跟著整理問題清單。等數據回來,再決定誰去現場。」
會議結束後,副所長把她叫進辦公室。
桌上放著學校剛送來的正式分配材料。
上面的章已經蓋齊。
「學校的材料送到了。畢業手續一辦完,你直接來報到。」
副所長又把住宿表推給她。
「床位排好了,四個人一間,靠窗那張床。」
林秀禾接過來。
「這麼快?」
「再慢,床都讓別人占了。」
副所長指了指剛才那份罐頭廠申請。
「那邊的數據要是這幾天送來,你進所後的第一趟,可能就跟鄭工去那裡。」
林秀禾把材料裝進檔案袋,嘴角藏不住笑。
「有事做挺好。」
副所長瞧了她一會兒,也笑了。
「年輕人說話就是硬氣。跑上半年再看。」
走到控制室門口時,裡面正傳出翻柜子的動靜。
李明遠半個身子探進舊檔案櫃,袖口蹭了一層灰。
趙文博坐在桌邊撥算盤,聽見響動也不抬頭。
「左邊第二層。」
李明遠從一堆舊材料里抽出比賽證明,翻到最後,眉頭皺了起來。
「還缺學校蓋章?」
趙文博撥完最後一顆算盤珠。
「表上寫著。」
「你昨天怎麼不一次說完?」
「我以為你會看表。」
李明遠被噎得笑了,拿著證明走出來。
看見林秀禾,他先彈了彈袖口的灰。
「分配材料到了?」
「到了。宿舍也排了。」
「挺好。」
他說著,把證明卷了一下,又重新展開壓平。
「我這邊補完章,聯合培養的材料也能交了。」
林秀禾問:「有把握?」
李明遠眉眼舒展開,臉上重新有了那股不肯服輸的勁兒。
「材料齊了,剩下的看本事。」
控制室里,趙文博慢悠悠補了一句:
「先把章蓋上。」
李明遠回頭。
「趙文博,你一天不堵我兩句,心裡難受?」
「還行。」
「那你忍著。」
趙文博終於抬起頭,眼裡帶了點笑。
「等你申請過了再說。」
傍晚,培訓中心的人送來電話記錄。
林秀禾正在宿舍整理檔案,來人進門先灌了半缸水。
「周志遠那邊談妥了。」
她放下手裡的材料。
「什麼時候回來?」
「十天以後。原單位同意簽字,條件是把接班的人帶出來。」
來人從口袋裡掏出電話記錄。
「他還特意補了一句。」
林秀禾接過來。
紙上寫著交接期限、返京時間。
第十天回來,鑰匙別交給別人。
她盯著那句話,唇角慢慢彎起來。
來人探頭看了看。
「什麼鑰匙?問他也不肯說。」
「宿舍鑰匙。」
「他回來自己拿?」
「嗯。」
「那還用特意打個電話?」
林秀禾拉開抽屜。
鑰匙躺在最裡面,旁邊就是她的分配通知。
她把鑰匙放進布包最裡面,又拿分配通知壓住。
「十天就十天。」
來人還沒聽明白。
林秀禾已經扣好布包。
「回來晚了,我可不替你保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