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培訓中心的院子裡已經亮起燈。
卡車停在門口,車斗里碼著一排木箱。
周志遠站在車邊,手裡拿著清單。
他一夜沒睡好,眼下泛著青,清單卻折得四四方方,鉛筆削得尖,夾在紙邊。
他念一個編號,旁邊的人就在本子上劃一道。
念到最後,他眉間攏起一道摺痕。
「少一箱。」
管倉庫的人困得直打哈欠,抱著胳膊嘟囔:「昨晚不是找著了嗎?」
「找著的是配件箱。」
周志遠用鉛筆點了點清單。
「少的是儀表箱。」
「差一個字也不行?」
周志遠把清單遞過去。
「到了地方少一箱,你回來給人裝?」
那人立刻醒了大半,扭頭往倉庫跑。
林秀禾拎著布包進院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周志遠轉過頭,眉間那道摺痕散了些。
「這麼早?」
「你不是早上的車?」
「送到門口就行,還真跑來了。」
林秀禾把布包遞給他。
裡面裝著兩個煮雞蛋,四個饅頭,一隻玻璃瓶里還塞著半瓶鹹菜。
周志遠打開看了看,嘴角慢慢彎起來。
「我就是回去把工作交清楚,又不是去逃荒。」
「火車上的飯貴。」
「行。」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提在手裡掂了掂。
「林技術員已經開始替我算帳了。」
林秀禾伸出手。
「車票。」
「幹什麼?」
「我看看幾點。」
周志遠把票遞過去。
她低頭看完,又問:「到了以後先去哪兒?」
「先回單位。崗位、設備、庫房鑰匙,都得一項項交清。」
「他們要是不放人呢?」
周志遠把車票折好,放回貼身口袋。
「該辦的交接我辦。調動的事,也得當面說清楚。」
倉庫那邊有人扯著嗓子喊:「儀表箱找著了!」
周志遠回頭應了一聲,再轉回來時,林秀禾還站在原地。
他問:「鑰匙帶著?」
林秀禾拍了拍布包。
「在。」
「別弄丟。」
「你不回來,我就換鎖。」
周志遠提起行李,往前走了兩步。
鞋底碾過院裡的碎石,又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眉眼間帶著疲色,笑意卻壓不住。
「那你等我回來再換。」
卡車很快出了院門。
林秀禾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拐過牆角,才轉身往學校走。
畢業材料已經開始統一整理。
教務辦公室門口排著十幾個人,手裡都抱著檔案袋。
輪到林秀禾時,負責審核的老師把她的實習記錄翻了兩遍,眉頭越皺越深。
「北城廠一個月,東城廠又去了幾趟。你這學期在學校到底待了多少天?」
「該上的課都上了,項目有學校和研究所的批准。」
「批准是一回事,檔案怎麼寫是另一回事。」
老師把幾張表攤開。
「廠里、研究所、學校,三個地方都沾著。以後有人問起來,誰來說明?」
後面排隊的人已經探頭往前看。
林秀禾把材料重新取出來,一張張鋪在桌上。
北城廠項目組的蓋章記錄。
學校同意參與項目的證明。
研究所接收意見。
東城廠三天運行記錄。
她按時間排好,推到老師面前。
「哪天去的,誰批准的,做了什麼,廠里有沒有結果,都在這裡。」
老師拿起東城廠的記錄。
翻到最後一頁時,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恢復生產了?」
「先恢復了小負荷生產。後續改造還要研究所跟。」
「北城廠呢?」
「方案已經落地,廠里也申請了繼續協作。」
老師又翻了幾頁,抬頭看她。
「兩個廠都點名讓你繼續跟?」
「是。」
後面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老師把幾份材料收攏,重新裝進檔案袋。
「行。實習認定補上。」
他拿起筆,在表格上寫了幾行,又蓋上章。
「你這份檔案以後進研究所,人家一翻就知道,你不是只在教室里坐出來的。」
林秀禾接過檔案袋。
「謝謝老師。」
「謝什麼,事情都是你自己做出來的。」
從學校出來,她直接去了研究所。
副所長辦公室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鄭工靠在桌邊喝水。
趙文博手裡翻著北城廠和東城廠的兩份記錄,指甲在下午三點那組電壓數據上輕輕颳了一下。
李明遠坐在窗邊,膝上放著一隻沒有封口的文件袋。
副所長見林秀禾進來,朝桌邊點了點。
「坐,說你畢業分配後的具體安排。」
林秀禾把檔案袋放到腿上。
副所長繼續道:「學校那邊已經定了,你畢業以後進研究所。現在說的是,進所以後先去哪一組。」
他轉頭看向趙文博。
「你先說。」
趙文博把東城廠的記錄翻到最後一頁。
「讓她進控制室,做數據當然沒問題。」
鄭工問:「然後呢?」
趙文博把本子合上,靠回椅背。
「她在廠里找到的問題,有些人在控制室里坐半年也碰不上。」
副所長笑了。
「去年機械比賽一等獎,現在學會替人說話了?」
趙文博神情淡淡的,手指卻還壓在那頁數據上。
「我替結果說話。」
鄭工把搪瓷缸放回桌面。
「先讓她下廠。」
他指了指兩份記錄。
「機器在圖紙上不冒煙,也不會罵人。到了車間,什麼毛病都敢往外蹦。她得先知道工人怎麼用,廠里舍不捨得停,錢能不能花得起。」
副所長看向林秀禾。
「你自己怎麼想?」
「我想先跑現場。」
趙文博抬起頭。
鄭工嘴角也露出一點笑意。
林秀禾繼續道:「項目結束以後,我還想回所里補設計和控制。現場的問題我能看出來,最後還得會從設備本身解決。」
副所長用筆敲了敲桌面。
「胃口不小。」
「趁年輕,多學一點。」
「行。」
副所長把一張分配安排抽出來,在設備應用方向後面補了幾行字。
畢業分配:研究所。
入所後先隨設備應用組參加北城廠、東城廠技術協作。
控制室輪崗學習另行安排。
副所長把紙推給她。
「兩個方向都給你留著。能不能都學明白,看你自己。」
林秀禾接過來。
紙邊還帶著剛寫下的墨跡。
她低頭看了一遍,重新放回檔案袋。
走出辦公室時,李明遠也跟了出來。
他手裡的文件袋沒有封口,最上面露出一張被退回的申請表。
林秀禾問:「材料有問題?」
李明遠把文件袋的折角壓平,又翻過來壓了一遍。
「缺一份比賽證明,學校那邊還得補章。」
「聯合培養還報嗎?」
李明遠停住腳,轉頭看她。
「為什麼不報?」
他說完,把申請表往文件袋裡一塞。
紙角卡在外面,他又低頭重新理齊。
「你去跑現場,我總不能站在原地等你。」
林秀禾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話。
李明遠抬起頭,眼底有一絲倦意,語氣卻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你別這麼看我。昨天說的是昨天的事,今天先補材料。」
兩個人走到樓梯口。
他又道:「等你把工廠跑明白,我也得把研究這條路走明白。以後真遇上難題,省得你只認識趙文博。」
走在前面的趙文博停住腳,回過頭。
「我聽見了。」
李明遠眉梢一挑。
「聽見就聽見。」
趙文博的目光落到他手裡的材料上。
「比賽證明在控制室舊檔案櫃。去年參賽名單有你的名字,別白跑學校。」
他說完便下了樓。
李明遠站在原地,手裡的文件袋還夾在胳膊下。
過了片刻,他才輕輕搖頭。
「這人誇人不會,幫人倒挺快。」
傍晚,林秀禾剛回到宿舍,培訓中心的人便找了過來。
來人手裡拿著一張電話記錄,臉色不太輕鬆。
「周志遠已經到了。」
林秀禾接過紙。
「交接辦了嗎?」
「崗位能交,設備帳也能交。可那邊新裝了一套設備,暫時找不到接手的人。」
來人嘆了口氣。
「原單位的意思,讓他再留半年。等設備穩定了,再談調動。」
林秀禾低頭看那張記錄。
最下面有一行後補的字。
原單位暫不同意調動。
周志遠要求明日面談。
她伸手摸進布包。
那把宿舍鑰匙還在。
金屬齒硌著掌心,涼得清楚。
來人問:「要不要給他回個電話?」
林秀禾把鑰匙握進手裡。
「先不用。」
「那等他消息?」
她抬起頭。
「他既然要求面談,就不會只帶一句不同意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