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秀禾剛把草圖鋪開,車間門口便吵了起來。
「這活不能再幹了!」
男人嗓門很大,半個車間的人都聽見了。
昨天被送去衛生院的小鄭站在他旁邊,右手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
她丈夫一把扯下她掛在肩上的工作圍裙。
「醫生說了,再碰那台機器,你這隻手還要不要?」
小鄭又急又窘,伸手去搶。
「你小點聲。」
「我為什么小聲?廠里傷的又不是別人!」
周廠長匆匆趕來,神色難看。
「醫藥費廠里出。養傷這幾天,也不會少你的基本工資。」
小鄭顧不上丈夫,慌亂地追問:
「傷好了呢?」
周廠長沒聽明白。
「什麼?」
「我的位置還在不在?」
靠門的幾個女工停下手裡的活,紛紛望了過來。
小鄭的眼圈紅了,話卻說得又快又硬。
「我家兩個孩子都在上學。我少拿一天計件,家裡就少一天的錢。」
她丈夫滿肚子火氣被堵住,攥著那條圍裙,腳下再也邁不動。
靠門的女工先忍不住了。
「廠長,月底那批貨還交不交?」
修配組的小何從人群後面擠過來,神色不安。
「我早上聽供銷科說,永安廠已經在打聽這批單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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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工人放下手裡的活,往車間門口圍。
周廠長夾著預算本,被堵在中間,神色焦躁。
「誰說訂單丟了?」
「都回去幹活,別聽見半句話就亂傳。」
小何朝廠門口努了努嘴。
「沒丟,供銷公司的人來幹什麼?」
院門外停著一輛貨車。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提著公文包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搬樣品箱的人。
周廠長臉色微變,快步迎過去。
「梁同志,再寬一天。」
梁採購員面露難色,卻沒有跟他進辦公室。
「昨天已經寬過了。」
「商店的櫃檯空著,不能一直等你們。」
他打開樣品箱,從裡面拿出一塊巴掌大的鐵件。
鐵件中間衝著方孔,安裝在門框上。門一關,鎖舌便要準確扣進那個孔里。
這是鎖具廠正在趕製的鎖扣片。
梁採購員把樣品舉給周廠長看。
「下午四點以前,再補不出五百片合格鎖扣,剩下的訂單就交給永安廠。」
車間後排立刻響起罵聲。
「永安廠平時怎麼不來?偏挑這個時候伸手!」
靠近門口的幾個女工更急,圍住周廠長追問:
「訂單真轉走,這個月獎金還發不發?」
小鄭臉色發白,轉身便要往那台機器前走。
「我下午能幹。」
她丈夫氣得拽住她。
「你還嫌手傷得不夠?」
「那你替我掙這個月的錢?」
男人被問得臉色漲紅,握著圍裙的手卻鬆了些。
周廠長被眾人盯著,額頭上很快冒出汗。
他猛地轉向林秀禾。
「林同志,你昨晚說能想辦法。」
「今天到底能不能試?」
方幹事皺起眉。
「周廠長,局裡批的是臨時驗證。」
「研究所不能替你擔交貨任務。」
周廠長壓著火氣,把預算本拍在桌上。
「我不要你們替我交貨。」
「我只想讓工人的手拿出來,廠里的活還能接著干!」
車間裡的議論漸漸停了。
林秀禾看向小鄭裹著紗布的手,又看過那些神色不安的工人。
她問梁採購員:
「五百片補出來,訂單就不轉?」
梁採購員打量著她。
「你是北京來的技術員?」
「是。」
「下午四點以前,五百片,方孔位置和尺寸都得合格。」
他把轉單文件重新夾回公文包。
「少一片都不算。」
林秀禾點頭。
「那就四點看貨。」
周廠長的神色終於鬆動,忙把修配組的人喊來。
小何看過林秀禾昨晚畫的草圖,卻犯了難。
「這張圖今天做不出來。」
周廠長剛緩下來的臉又沉了。
「昨晚不是說能做?」
小何也急了。
「我說簡單的能做。這上面有一件,廠里加工不了,送縣機械廠最少三天。」
老許看完,神色凝重地點頭。
「圖沒錯,今天趕不出來。」
周廠長氣得在原地轉了一圈。
「三天以後,人家訂單都拿走了!」
林秀禾詫異地盯著那張草圖。
昨晚被紅鉛筆劃掉的部分已經占了大半,小何指著剩下的那處,仍舊搖頭。
「這個廠里真做不了。」
林秀禾沒有爭辯。
「今天能做什麼?」
「焊架子,改舊件。」
「別的呢?」
「要是只讓鎖扣片從外面送進去,可以試。」
老許把圖紙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別想以後能用多久。」
他指向小鄭。
「今天先讓她的手離開那地方。」
林秀禾拿起紅鉛筆,將原圖上的幾處全部劃掉。
周廠長看得心疼。
「這不是你昨晚畫的嗎?」
「今天做不出來,留著也交不了貨。」
她把剩下半張圖遞給小何。
「按這個試。」
後院很快忙了起來。
小何帶著修配組翻舊料,老許守在旁邊盯活。
方幹事拿著局裡的批條,面露難色地反覆交代,只能先試,不能直接上整批生產。
周廠長把其他活往後挪,自己守在車間裡看表。
梁採購員坐在辦公室門口,一杯茶從熱放到涼。
下午兩點,臨時做出的送料架裝到了那台機器旁邊。
小鄭想上前,被林秀禾攔住。
「你站著。」
她換了一個熟練女工先試。
第一片鎖扣片落進筐里。
梁採購員拿起來,貼到樣板上一比。
中間的方孔偏出去一截。
這樣的東西裝到門框上,鎖舌根本扣不進去。
梁採購員神色失望。
「這個不能收。」
他說完便站起身,伸手去拿公文包。
「周廠長,我還得趕去永安廠。」
周廠長神色一僵,剛才還攥得很緊的預算本慢慢垂了下去。
小鄭站在人群後面,滿臉愧疚。
「要不是我傷了……」
林秀禾回頭看她。
「跟你沒關係。」
她神色微沉地拿起那片不合格的鎖扣片。
昨晚畫好的方案已經改過一次,到了現場又被砍掉大半,最後還是出了偏差。
老許看出她有些焦灼,提醒道:
「別光盯著鎖扣片。」
「看看人平時怎麼送。」
林秀禾叫住剛才試過的女工。
「你剛才怎麼推的,再做一遍。」
女工空著手模仿了一遍。
她送料時手腕用力,動作比小鄭平時重得多。
同一塊料,每個人送進去的力氣都不一樣。
林秀禾立刻叫來小何。
「這裡再加一道限制,不能讓它全靠人的手勁。」
梁採購員看了眼手錶。
「我最多再等半個鐘頭。」
三點不到,第二次試驗開始。
第一片,方孔位置合格。
第二片,也合格。
梁採購員仍然沒有鬆口。
「一兩片說明不了什麼。」
周廠長咬了咬牙。
「那就五百片。」
車間裡的人全動了起來。
小何守在機器旁報數。
兩個女工把做好的鎖扣片一筐筐接走。
老許坐在桌邊抽查,方孔位置不對的,直接扔進旁邊的空筐。
食堂把飯送到車間,飯盒擱在牆邊,誰也顧不上吃。
小鄭的丈夫原本要帶她回家,最後也捲起袖子,幫著往外搬筐。
小鄭站在安全的位置,第一次不用把手伸進衝壓口下面。
三百片。
四百片。
離四點還有十分鐘時,筐里已經擺滿四百九十九片。
最後一片送進去。
機器落下。
老許拿起來,先比過樣板,又量了方孔位置。
周廠長急得嗓子發緊。
「行不行?」
老許把鎖扣片扔進合格筐。
「第五百片。」
車間裡猛地響起一片叫好聲。
小何興奮地拍了下桌子,幾個女工也跟著笑起來。
剛才還圍著問獎金的人,這會兒又追著周廠長要準話。
「廠長,訂單沒丟,獎金也得算數吧?」
周廠長額頭上的汗還沒幹,板著臉罵了一句:
「少不了你們的。」
他轉頭看向小鄭。
「傷沒養好以前,不准碰機器。」
小鄭嘴唇動了動,神色仍有不安。
周廠長又補了一句:
「崗位給你留著。」
「養傷這幾天,先按基本工資算。」
她丈夫握著圍裙的手慢慢鬆開。
小鄭用沒受傷的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落下來。
梁採購員抽查完,把轉單文件塞回公文包。
他沒有急著走,而是拿起一片鎖扣片,又看向機器旁那個臨時做出的送料架。
「這東西只能裝你們這一台?」
林秀禾緊繃了一下午的肩背終於松下來。
「機器不同,要去現場看。」
梁採購員點點頭。
「永安廠也有兩台舊機器。」
周廠長立刻警惕起來。
「你什麼意思?」
梁採購員笑了。
「別急。我不搶你的訂單。」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寫著地址的紙,壓在那筐合格鎖扣片上。
「你們這裡忙完,去永安廠看看。」
「真能用,材料和試製費用由他們承擔。」
他朝廠房裡那些舊機器看了一圈。
「像這樣的設備,臨州可不止這幾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