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樓梯被堵住了。
六家廠,二十多個人。
最前面的女會計抱著一本厚帳,封皮磨得發白。
她身後站著兩個車間主任,訂單夾在腋下。
方師傅連工作服都沒換,袖口沾著黑油,腳邊放著一隻舊帆布包。
嚴組長走到樓梯拐角。
「怎麼全跑這兒來了?」
女會計把帳本放到窗台上。
「找林工。」
「協作組只接三家。」
「我們知道。」
她回頭指了指身後。
「我們不搶那三個位置。」
「教我們幾天。回廠以後,我們自己干。」
旁邊的車間主任把訂單攤開。
「我們廠這張單放了十天。」
「廠長說能接,車間說幹不了,帳上又拿不出買料的錢。」
「天天開會,誰也不敢簽。」
倉庫保管員也把領料冊遞過來。
「我們合同已經簽了,料只夠一半。」
「廠長讓先開工,剩下的料還沒著落。」
後面的人跟著往前擠。
「林工,你先看看我們這份。」
「我們三天後就得交貨。」
「我們廠連工資都沒發——」
嚴組長拿文件夾敲了敲窗台。
「別吵。」
樓梯口總算消停了些。
他看向林秀禾。
「你怎麼想?」
「可以教。」
人群立刻動了。
林秀禾擋住遞到面前的帳本。
「先說清楚。」
「我不會替你們一家一家把事做完。」
穿中山裝的廠長皺起眉。
「那我們來學什麼?」
「學下次遇到這種事,自己知道怎麼辦。」
林秀禾把訂單遞迴去。
「我替你看完這一張。下個月再來一張,你還坐火車來北京?」
廠長捏著訂單,沒答上來。
女會計先開口:
「我們就是不想再來回跑。」
「那就把真正幹活的人留下。」
嚴組長翻了翻窗台上的材料。
「研究所不是學校。」
「協作組手裡還有三家廠,不能全停下來陪你們。」
方師傅拍了拍腳邊的帆布包。
「不用一個月。」
「七天。」
嚴組長問:
「七天能學會?」
「學不會也得回去。」
「廠里的機器又不會等人。」
嚴組長轉向林秀禾。
「七天夠不夠?」
「先試七天。」
林秀禾拿起登記本。
「每家廠最多三個人。」
「會算帳的,懂車間的,再來一個天天碰材料或者設備的。」
穿中山裝的廠長立即往前站。
「我得來。」
他身後的女會計抬起頭。
「廠長,你來了,誰算帳?」
「我聽懂了,回去安排你們。」
「上回採購站那筆錢,你聽了三遍,最後還是讓我重算。」
樓梯口傳出幾聲笑。
廠長回頭瞪她。
「當著外人,你給我留點臉。」
「名額只有三個。」
女會計抱著帳本往前走了一步。
「我天天碰帳。」
「車間來一個,倉庫來一個。」
「你回廠等我們。」
廠長還不肯退。
女會計直接翻開帳本。
「那你說說,上個月欠出去的三筆料款是多少。」
廠長盯著帳頁,嘴唇動了幾下,往後讓開了。
其他幾家廠也開始換人。
十幾分鐘後,二十多人只剩十七個。
嚴組長核了一遍名單。
「七天可以試。」
「現有的項目不能耽誤,研究所也不管你們吃住。」
「第七天,六家廠都得拿出東西。」
他說完,把名單交給林秀禾。
「還是什麼都不會,這個班就停。」
「行。」
人定了,地方又不夠。
研究所的小會議室坐不下十七個人。
孫工想起培訓中心有間舊教室,當場打了電話。
下午還有設備課。
電話轉到負責當天課程和場地交接的周志遠手裡時,林秀禾正把各廠的材料分開。
「教室三點半以後空。」
「桌子不夠,得從隔壁搬。」
孫工問:
「還要什麼?」
「算盤、磅秤。」
林秀禾接過電話。
「牆邊那兩台舊機器,也先別收。」
周志遠在電話那邊翻了翻登記表。
「今天就開始?」
「今天先把事情擺出來。」
「明天正式算七天。」
「那三點半來。」
林秀禾放下電話,轉向樓梯口。
「下午三點半,培訓中心。」
「材料沒帶齊的,趁現在補。」
方師傅拎起帆布包。
「今天還不算?」
「今天算準備。」
「明天開始,七天以後自己回廠。」
方師傅點頭。
「行。總比再等半個月強。」
下午三點二十,培訓中心的設備課剛結束。
學員抱著工具箱往外走,教室里還散著機油味。
周志遠站在講台邊核對設備。
最後一隻扳手歸位,他在登記表上簽了字,才把鑰匙遞給林秀禾。
「教室晚上九點鎖門。」
「夠用。」
他接過她懷裡的材料箱,放到講台邊。
「中午吃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饅頭。」
周志遠從講台下面拿出一隻鋁飯盒,壓在她的材料旁。
「孫工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好去食堂。」
林秀禾打開飯盒。
米飯、白菜,還有兩塊燉土豆。
「正好多一份?」
「嗯。」
「隔壁的桌子也是正好自己走過來的?」
周志遠把設備表夾回文件夾。
「培訓中心的桌子腿腳不錯。」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十七個人抱著材料過來了。
周志遠拿起文件夾。
「你忙。」
「我去交設備表。」
他從後門離開,把教室完整留給了她。
女會計進門就把帳本擺到第一排。
方師傅將帆布包放在腳邊。
倉庫保管員坐下後,立刻翻開領料記錄。
林秀禾沒有發講義。
她把六家廠帶來的材料倒在講台上。
帳本、訂單、工資表、領料單攤成一片。
「今天不講課。」
方師傅抬起眉毛。
「那來幹什麼?」
「先挑一件最急的。」
「明天開始,六家廠一起做。」
趙青松從材料里抽出一份蓋過章的合同。
外面還夾著催貨通知,紙邊被汗浸得發軟。
「誰帶來的?」
後排站起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工作服洗得發白,懷裡抱著一本生產記錄。
「臨州五金二廠。」
他把情況一口氣說了。
「兩千把鐵皮剪,第一批一千把,七天後交。」
「現在只做了九十七把,材料也只到了三成。」
方師傅伸手拿過訂單。
「你們一天最多做多少?」
「以前六十把。」
「那也趕不上。」
男人的臉漲得通紅。
「合同是廠長簽的。」
「他說先接下來,再想辦法。」
方師傅把訂單拍回桌上。
「他怎麼不等貨自己從地里長出來?」
教室里響起幾聲笑。
男人翻開生產記錄。
「採購站今天又來電話。」
「七天交不出第一批,預付款得退,還要賠錢。」
女會計拿過合同。
「預付款花了?」
「買了一批料。」
「帳上還剩多少?」
「七百多。」
「工資呢?」
「後天發。」
這回沒人笑了。
貨交不出。
材料不夠。
後天還得發工資。
男人看向林秀禾。
「林工,這張單還能不能救?」
林秀禾把合同推回他面前。
「先別問我。」
「那問誰?」
「問你們自己。」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七天交貨。
十七個人都盯著那行字。
「今晚把五金二廠的帳、料和車間記錄看完。」
「明天早上,把能不能做、缺多少、先保哪筆錢,全擺出來。」
男人扶著合同。
「明天就得有答案?」
「你們只剩七天。」
林秀禾放下粉筆。
「還準備慢慢來?」
女會計把算盤拉到面前。
方師傅抽走生產記錄。
倉庫保管員翻到材料入庫那一頁。
五金二廠的男人還站在原地。
林秀禾點了點他手裡的合同。
「坐下。」
「先把你們廠一天到底能做多少,弄明白。」
男人拉開椅子,坐進十七個人中間。
牆上的鐘剛過四點。
七天的第一張訂單,已經攤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