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主任盯著遞到面前的鋼筆。
「拿走。」
杜統計還舉著。
「主任,十三副,一副廢品。您從開機看到停機。」
「我說了,這是試產。」
「那我寫試產。」
車間主任抬起臉。
「杜永成,你今天非跟我較這個真?」
杜統計嘴唇動了動。
後頭機器重新開起來,皮帶輪一轉,窗框跟著嗡嗡震。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剛記下的數字,又把本子往前送了送。
「數不能改。」
「要不……您就在旁邊寫一句,您不認。」
車間主任臉一下沉下來。
「你——」
「行了。」
梁廠長從後頭伸手,把鋼筆拿過去。
上午十點二十分至十一點二十分。
新排法。
成品十三副。
廢品一副。
他看完,在旁邊添了兩個字。
試產。
又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十三就是十三。」
「以後誰問,找我。」
鋼筆塞回杜統計手裡。
「下午接著記。」
杜統計把本子抱回來。
「哎。」
車間主任站了兩秒,轉身出了車間。
方師傅蹲下,把筐里的成品又翻了一遍。
「人沒添,機器沒添。」
「這回多少摸著點門道了。」
林秀禾站在工作檯另一頭,把上午幾組記錄重新對了一遍。
第一組快,廢品也高。
後面速度慢下來,成品反而穩了。
還得再跑。
她把本子還給杜統計。
「下午別換記法。」
杜統計點頭。
「還按一個鐘頭一記。」
門口腳步急。
採購科長夾著提貨單進來。
「先別高興。」
方師傅抬頭。
「咋了?」
「鋼料。」
採購科長把單子拍在桌上。
「貨運站壓五天了,一千六百八十塊。今天再不提,明天還得加保管費。」
梁廠長臉上的喜色頓時散了。
「帳上呢?」
女會計已經把算盤拖過來。
珠子噼啪響了一陣。
「七百三十二。」
方師傅咂了下嘴。
「這可差得多了。」
採購科長點著單子。
「明天沒鋼料,今天這新排法跑得再漂亮也白搭。」
林秀禾拿起那張提貨單。
五天。
鋼料規格正是這批鐵皮剪後面要用的主料。
「庫里還能撐多久?」
方師傅想了想。
「今晚沒問題。」
「明早呢?」
「緊著用,能頂一陣。」
他朝料架那邊看去。
「下午料再不回來,明天下午肯定斷。」
林秀禾把提貨單放回桌上。
「梁廠長。」
周桂芬從磨刃台那邊過來。
她剛摘了護袖,胳膊上還沾著鐵灰。
「正好大家都在,我也問一句。」
梁廠長一聽,就知道她要問什麼。
「工資?」
「後天了。」
周桂芬道:「上個月晚了五天。」
旁邊老韓正在收工具,手停了。
「我糧店那邊還欠著呢。」
周桂芬接了一句:
「我家老二下禮拜交學費。」
「老師都催第二回了。」
採購科長皺眉。
「桂芬,現在廠里什麼樣,你們天天看不見?」
「看得見。」
「看得見還催?」
周桂芬把護袖往台上一放。
「那我回去跟老師說,廠里沒錢,孩子先別上學?」
採購科長臉色僵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也沒說廠里有錢。」
周桂芬看向梁廠長。
「我就想聽個準話。」
「後天,發不發?」
梁廠長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
火柴劃了兩下,都沒點著。
他乾脆把煙夾在耳朵後面。
「先把這批貨頂過去。」
周桂芬追問:
「那後天呢?」
「桂芬——」
「廠長。」
她截住他的話。
「下個月的話,您上個月已經說過了。」
「我就問後天。」
車間裡幾台機器還在響。
老韓把帽子捏在手裡。
女會計翻帳本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過了片刻,她忽然抽出兩張驗收單。
「農機站這筆還沒收。」
梁廠長轉頭。
「不是驗完了嗎?」
「驗完了。」
「那錢呢?」
「原來都是月底一起結。」
「都什麼時候了還月底!」
梁廠長伸手把單子抽過去。
「食品廠這筆呢?」
「也沒回。」
財務會計接過驗收單。
「我現在去問。」
「我跟你去。」
周桂芬已經去牆邊拿自行車鑰匙。
梁廠長皺眉。
「你去幹什麼?」
「農機站倉庫那個孫大姐我認識。」
「我去說句話。」
採購科長道:
「你下午不上工了?」
周桂芬推車往外。
「真能把錢拿回來,我少磨十把也認。」
方師傅笑罵:
「那你可別光靠嘴。」
周桂芬回頭。
「錢真催回來,你晚上替我多磨十把。」
「行。」
梁廠長朝門外擺手。
「快去。」
「有多少拿多少。」
周桂芬一腳蹬上自行車。
「我去替大夥把工資蹬回來。」
自行車衝出廠門。
下午,新排法繼續跑。
第二個鐘頭。
十二副。
廢品一副。
第三個鐘頭。
十一副。
廢品零。
杜統計記完,故意把本子放在工作檯邊。
誰經過都看得見。
老蔣關掉機器,用毛巾擦了把脖子。
「這回還叫碰巧?」
車間主任站在幾步外。
「跑一天再說。」
方師傅拿起一副剛裝好的剪子。
開。
合。
又對著刃口看了看。
「那就跑。」
「反正數在這兒,誰也吃不了它。」
杜統計提筆,在第三行後面寫上:
廢品:零。
林秀禾從旁邊拿過上午和下午的記錄。
十三。
十二。
十一。
速度有浮動,廢品卻降下來了,新排法至少沒把質量一起拖垮。
她剛把幾頁紙疊好。
廠門口忽然響起一串自行車鈴。
又急又亂。
有人從窗戶探出腦袋。
「桂芬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