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騎得滿臉通紅。
車剛拐進院子,她一把捏死剎車。
后座的財務會計抱著舊帆布包跳下來,鞋跟在地上打了個滑。
「廠長!」
梁廠長已經迎出來。
「拿著了?」
財務會計把包往桌上一放。
拉鏈一開。
一沓錢。
「一千零四十。」
「農機站先給結了。」
「食品廠那邊還得等兩天。」
梁廠長臉上總算有了點活氣。
採購科長伸手就去抓提貨單。
「七百三十二,加一千零四十。」
「夠。」
「我現在去貨運站。」
他另一隻手已經伸向那沓錢。
「等會兒。」
周桂芬還扶著車把。
採購科長回頭。
「又咋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錢。
「全拿走?」
「鋼料一千六百八十。」
「我算得出來。」
周桂芬道:「我問一句,拿完還剩多少?」
女會計把算盤撥過來。
幾顆珠子一響。
「九十二。」
周桂芬站那兒沒動。
「多少?」
「九十二塊。」
院子裡一下沒人吭聲。
老韓從車間門口走出來。
聽見這個數,他把剛戴上的帽子又摘了。
過了幾秒。
「那我去糧店再說一聲。」
周桂芬猛地轉頭。
「說什麼?」
「還能說啥。」
老韓拿帽子扇了兩下。
「再欠幾天唄。」
他說得輕巧,人卻站在原地。
周桂芬扶著車把的手慢慢放下來。
她褲腿上全是一路蹬車濺上的泥點。
「我跟孫大姐磨了半天。」
「人家午覺都沒睡,領著我們跑財務、找主任,三個章蓋下來。」
她看著桌上的錢。
「這錢剛進廠門。」
「我一分都領不著?」
採購科長也急了。
「桂芬,你別只盯著工資。」
「料不提,明天機器拿什麼開?」
「誰說不讓你提了?」
「那你老攔著幹什麼?」
「我問工資,不行啊?」
兩個人話趕話,車間門口的人越來越多。
小許擠在人後頭。
「我娘早上還問我,廠里是不是又開不出工資。」
旁邊有人接:
「我家也問。」
梁廠長臉色越來越難看。
「都別圍著。」
沒人走。
周桂芬看著他。
「廠長,您給句實在的。」
「後天到底發不發?」
梁廠長夾在耳朵上的那根煙已經被汗打濕了。
他抬手拿下來,揉成一團。
「先提料。」
採購科長抓起提貨單。
「這就對了。」
「我沒說工資不發!」
梁廠長火也上來了。
「可鋼料不進廠,明天下午就得停機。」
「這批貨交不上,後面一分錢都沒有。」
「到時候拿什麼發?」
老韓把帽子重新扣上。
「這話上個月聽過。」
梁廠長嘴角繃了一下。
院裡只剩機器從窗戶里傳出來的轟鳴。
周桂芬把自行車推到牆邊。
「行。」
「我回車間。」
她走出兩步。
「後天要是還沒有……」
腳步停了一拍。
到底還是進了車間。
「等等。」
林秀禾從桌邊拿起被採購科長壓在提貨單下面的合同。
「這個我看看。」
採購科長轉頭。
「合同?」
林秀禾已經翻開了。
交貨時間。
質量標準。
違約條款。
她翻過一頁,又退回來。
手指壓住其中一行。
「三百把。」
方師傅湊過來。
「什麼三百?」
林秀禾把合同轉過去。
「這一條。」
梁廠長一把接過。
每完成三百把,經採購方驗收後,可先行結算該批貨款。
下面蓋著章。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
「還能先結?」
方師傅樂了。
「廠長,您簽的合同,您問誰?」
梁廠長顧不上他。
「現在多少把?」
「原來九十七。」
方師傅往車間看了一眼。
「今天新出來的還沒全裝。」
梁廠長抓住他胳膊。
「明晚,能不能湊三百?」
「你先撒手。」
方師傅把袖子扯回來。
「照今天這麼跑,晚上再頂一截,明天還有一天。」
他算了算。
「懸。」
周桂芬腳步停在車間門口。
所有人都看著方師傅。
「但能拼。」
周桂芬轉身回來。
「真夠三百,人家真給錢?」
林秀禾點了點那枚紅章。
「白紙黑字。」
周桂芬立刻看向梁廠長。
「那錢回來——」
「發工資。」
梁廠長接得極快。
採購科長皺眉。
「廠長,後面的料——」
「後面你先別給我算。」
梁廠長把合同往懷裡一揣。
「今天這批鋼料先提回來。」
「明天三百把真夠數,我親自送。」
周桂芬還盯著他。
「錢呢?」
梁廠長看了眼車間門口。
十幾個人都在等。
「第一筆回來。」
「先裝工資袋。」
老韓把帽檐往下一壓。
「那還站這兒幹啥。」
他轉身往車間走。
「把三百把掙出來。」
小許跟上。
「韓師傅,您不是腰疼?」
「工資袋都要空了,腰先疼著。」
後頭有人笑罵。
「就你會貧。」
「趕緊幹活!」
機器一台接一台重新響起來。
採購科長揣著錢和提貨單往外跑。
方師傅回去盯裝配。
周桂芬重新套上護袖。
杜統計抱著本子跟進去。
「桂芬姐。」
「幹啥?」
「後頭還一個鐘頭一記?」
「記。」
她已經坐回磨刃台。
砂輪轟地轉起來。
「給我記準點。」
杜統計點頭。
「嗯。」
他回到工作檯。
翻開新的一頁。
鐵屑從砂輪邊飛出去。
機器震得紙角輕輕發顫。
鋼筆落下。
三百把、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