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點二十,梁廠長已經在採購站門口抽掉兩根煙。
卡車昨晚就到了。
三百把鐵皮剪,六隻木箱,整整齊齊碼在倉庫門口。
林秀禾走進院子時,他正蹲在台階邊。
一見她,梁廠長立刻站起來。
「林工。」
「還沒驗?」
「人剛進去拿單子。」
他說完,又摸煙盒。
摸了個空。
「昨晚桂芬臨走還堵著我問了一遍。」
「廠長,明天能不能領工資?」
梁廠長扯了下嘴角。
「我跟她說,貨都做出來了,還能有什麼事。」
話音剛落,倉庫那邊有人喊:
「五金二廠的,過來!」
梁廠長拔腿就走。
「來了!」
驗收沒費太久。
採購站來了兩個人。
一個核數量,一個照著合同抽檢。
六隻箱子陸續打開。
尺寸、刃口、鉚接、裝配。
最後一隻木箱重新蓋上時,負責驗貨的同志在單子上寫完最後一欄。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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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廠長往前一步。
「過了?」
「過了。」
「抽檢合格。」
梁廠長一巴掌拍在腿上。
「好!」
採購科長也笑起來。
「那趕緊開單子。」
驗收員把紙遞給他。
「拿財務去。」
梁廠長接過來就走。
快到門口又折回來。
「林工,走啊。」
林秀禾跟了過去。
財務室里,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正在核帳。
梁廠長把驗收單和合同一起遞過去。
「三百把,剛驗完。」
「合同上寫著,這一批能先結。」
女同志戴上眼鏡,把兩張紙看完。
「能結。」
梁廠長臉上剛露出笑。
「那——」
「今天不一定拿得到。」
「什麼意思?」
女同志用鉛筆點了點驗收單右下角。
「還差一個簽字。」
「誰的?」
「陳主任。」
「人呢?」
「縣裡開會去了。」
採購科長立刻問:
「下午回來嗎?」
「這個說不好。」
梁廠長站在桌邊。
「同志,這錢我們真等著用。」
「廠里後天發工資。」
「幾十號人昨天干到天黑,就等著這批貨驗完。」
女同志把單子推回來一些。
「梁廠長,不是我不給你辦。」
「章和字不齊,我這邊出不了帳。」
「那最快什麼時候?」
「陳主任今天回來,今天就能走。」
「回不來呢?」
女同志抬頭看他。
「那就明天。」
梁廠長沒動。
採購科長先急了。
「明天辦,錢什麼時候到?」
「這可還得看後頭。」
「那合同上寫的『驗收後先結』算什麼?」
女同志也有些煩了。
「貨驗完就能結,沒說你驗完十分鐘就把錢拿走。」
「單位之間辦帳,總得有手續吧?」
採購科長還要往下說。
梁廠長伸手攔住他。
「別吵。」
他重新拿起驗收單。
「陳主任在哪兒開會?」
女同志報了個地方。
「電話打得通嗎?」
「縣裡會議室應該有電話。」
林秀禾問:
「這筆結算一定要他本人回來簽?」
女同志看向她。
「按規定,是。」
「電話同意也不行?」
「得看領導怎麼定。」
林秀禾點點頭。
「那找簽合同的人。」
梁廠長轉過來。
「誰?」
「業務科。」
「合同是他們跟廠里簽的。既然寫了三百把先結,他們總不能連貨什麼時候收、錢什麼時候辦都不知道。」
採購科長已經拿起材料。
「二樓。」
三個人直接上去。
業務科趙科長正在打電話。
見他們進來,他指了指椅子。
「坐,等我兩分鐘。」
梁廠長哪裡坐得住。
趙科長剛放下電話,他就把驗收單遞過去。
「趙科長,貨過了。」
「我剛知道。」
「質量不錯。」
「錢呢?」
趙科長頓了一下。
「財務沒給你辦?」
「差陳主任的簽字。」
「他今天開會。」
「我知道。」
梁廠長把煙盒摸出來,發現裡面空了,又塞回口袋。
「趙科長,我就跟你說實話。」
「我們廠帳上沒錢。」
「昨天鋼料的錢還是剛收回來就拿去提貨的。」
「這三百把為什麼趕這麼急?廠里等著它發工資。」
趙科長臉上的笑收了。
「已經到這個地步了?」
「要不然我一大早蹲你們倉庫門口乾什麼?」
梁廠長苦笑。
「我在車間當著那麼多人說的。」
「第一筆貨款回來,先發工資。」
「現在貨收了,我空著手回去,那幫人嘴上不說,心裡還能信我幾回?」
趙科長把驗收單拿起來。
「老陳下午大概幾點散會,我問問。」
他說著就去撥電話。
電話轉了兩次才接通。
「縣裡工業口會議室嗎?」
「採購站,找陳主任。」
幾個人都沒出聲。
過了一陣,對面終於換了人。
趙科長把情況說了一遍。
「三百把已經驗收。」
「五金二廠等這筆錢發工資。」
「對。」
「合同上有分批結算。」
「財務說差你簽字。」
他聽了幾句。
「行。」
「我明白。」
電話掛上。
梁廠長馬上問:
「怎麼說?」
「下午回不來。」
梁廠長的臉色一下變了。
趙科長卻已經拿起驗收單。
「別急。」
「他讓財務把材料先辦齊。」
「簽字的事,他跟財務打電話。」
採購科長往前湊。
「那今天能走?」
「能。」
梁廠長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
「能就行。」
趙科長拿著驗收單起身。
「俺也去——」
話到嘴邊,他自己改了。
「我帶你們下去。」
「省得你們一會兒又跟財務吵起來。」
採購科長有些尷尬。
「誰吵了。」
「樓下都聽見了。」
「……」
趙科長笑了一下,先出了門。
財務室里,剛才那位女同志已經接到電話。
她接過材料重新核了一遍。
算盤珠一陣響。
梁廠長站在櫃檯外頭,眼睛就沒離開過她手裡的單子。
女同志被他盯得受不了。
「梁廠長。」
「啊?」
「你再盯,這錢也不能從算盤裡掉出來。」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梁廠長自己也笑。
「成。」
「我不盯。」
嘴上這麼說。
人還是沒挪。
最後一枚章蓋下去。
女同志把結算憑證遞出來。
「拿好。」
「後面的手續今天走。」
梁廠長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比接昨晚那幾箱貨還小心。走出財務室,他站在樓梯口,把憑證又打開看了一遍。
採購科長笑他。
「字還能跑了?」
「跑不了。」
梁廠長把紙折好。
這回沒往褲兜里塞。
放進了上衣內袋。
「昨天桂芬騎車出去催錢,褲腿上全是泥。」
「老韓還說,工資再不發,就只能去糧店再欠幾天。」
他說到這裡,抬手拍了拍胸口。
「回去總算能給他們一句準話。」
林秀禾跟在旁邊。
從廠里做出第一把剪子,到三百把裝車。
她原以為,貨交出去,這件事就算到了頭。
現在才走了一趟,貨做出來。
有人收,有人驗,有人簽,有人辦帳,最後那筆錢真正回到廠里,工人才拿得到手。
中間哪一處慢下來,後面都得跟著等。
三個人走到院子裡。
梁廠長推起自行車。
「走。」
「今天誰攔我,我也得把這張紙帶回廠里。」
採購科長在旁邊笑。
「就一張紙,又不是現錢。」
梁廠長把車推出大門。
「對他們來說,現在這張紙就是錢。」
剛騎出去幾步,採購站門口又有人喊:
「梁廠長!」
梁廠長猛地捏住車閘。
「不會又有事吧?」
追出來的年輕辦事員扶著門框。
「趙科長讓我告訴你。」
「財務剛跟銀行那邊對過了。」
梁廠長盯著他。
「然後呢?」
年輕人笑了。
「今天下午。」
「這筆款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