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五金二廠的電話響了。
女會計剛拿起聽筒,周桂芬就從車間門口探進來。
「誰的?」
女會計捂住話筒瞪她。
「你又來了。」
「我就問問。」
「你從一點問到現在,問了幾回自己數過沒有?」
周桂芬一點不心虛。
「沒數。」
「我光等錢了。」
女會計懶得理她,對著電話連應幾聲,忽然坐直了。
「到了?」
周桂芬腳已經邁進門。
屋裡另外兩個人也抬起頭。
「數對不對?」
「好。」
「回單晚點送沒事。」
女會計拿筆記了兩行,掛掉電話。
周桂芬堵在桌邊。
「錢?」
女會計故意把帳本合上。
「你猜。」
「我不猜。」
「到底到沒到?」
女會計憋不住笑。
「到了。」
周桂芬轉身就跑。
門帘被她撞得飛起來。
「到了!」
「錢到了!」
這一嗓子直接蓋過了半個車間。
砂輪還在轉。
老韓先從機器後頭伸出腦袋。
「啥到了?」
「工資!」
周桂芬跑到車間門口。
「那筆錢到了!」
「別惦記糧店了!」
老韓手裡的扳手差點沒拿住。
「真到了?」
「騙你幹什麼?」
「別又是今天辦,過兩天才有。」
女會計抱著帳本從後頭出來。
「錢已經進帳了。」
「這回信了?」
老韓站在原地,咧了咧嘴。
旁邊的人先樂了。
「老韓,明早不用繞著糧店走了。」
周桂芬笑得最大聲。
「他哪是繞著走。」
「他每回從糧店門口過,都貼著對面牆根。」
老韓抓起帽子就砸她。
「你少放屁!」
周桂芬笑著躲開。
車間裡一下熱鬧起來。
小許從裝配台那邊跑過來。
「真發工資?」
「真發。」
「今天?」
這回沒人答得上來了。
一群人齊齊轉頭看女會計。
女會計被盯得後退一步。
「看我幹什麼?」
「錢到了,工資不得核啊?」
「名單、數額、簽字,哪個不要時間?」
小許立刻問:
「那明天?」
「明天肯定——」
「今天發。」
院門口突然傳來一聲。
梁廠長推著自行車進來。
褲腳上都是灰,額頭曬得發紅。
他把車往牆邊一靠。
「今天晚點走。」
「先把工資發了。」
周桂芬第一個叫好。
「廠長,昨天的話還算數。」
「什麼話?」
「第一筆錢回來,先裝工資袋。」
梁廠長看她一眼。
「你記這話倒比記工序牢。」
「那當然。」
「工序記錯了挨方師傅罵。」
「工資少一塊,我回家挨我婆婆罵。」
院裡頓時笑開。
梁廠長也笑了。
「行。」
「誰都別催會計。」
「該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錢別弄錯。」
女會計抱著帳本站在門口。
「聽見沒有?」
「特別是周桂芬。」
「再趴我窗戶,我最後一個發你。」
「憑什麼?」
「憑你最煩人。」
「……」
笑聲又起來了。
下班鈴響以後,五金二廠少見地沒人急著走。
機器陸續停下來。
該洗手的洗手。
該收飯盒的收飯盒。
自行車都推到院子裡了,人卻還在。
會計室的燈亮著。
算盤珠隔一陣響一陣。
周桂芬第三回從窗前經過。
窗戶突然被推開。
「周桂芬!」
她腳步一頓。
女會計從裡面指她。
「幹什麼?」
「俺也去——」
周桂芬自己卡住,趕緊改口。
「我散步。」
「你圍著會計室散步?」
「院子就這麼大。」
「去車間散。」
周桂芬轉身就跑。
旁邊幾個人笑得直不起腰。
老韓蹲在牆邊抽菸。
「你活該。」
「你不急?」
「誰急了?」
「那你從剛才開始,煙點著三回,一根都沒抽完。」
老韓低頭一看。
手裡的煙又燒到煙屁股了。
他趕緊扔到地上踩滅。
「天氣熱。」
「跟工資沒關係。」
「行行行。」
周桂芬也不拆穿他了。
天慢慢黑下來。
廠里平時這個時候早散得差不多。
今天院子裡還坐著一群人。
沒有誰高聲催。
可每次會計室里響一下椅子,都有人往那邊抬頭。
林秀禾站在廊下。
她忽然想起昨天。
還是這些人。
周桂芬問孩子的學費。
老韓說糧店還欠著帳。
桌上明明擺著一千多塊錢,卻沒有一塊能裝進他們的工資袋。
今天終於等到了。
會計室的門開了。
女會計抱著一摞牛皮紙袋出來。
院子裡瞬間熱鬧。
「都別擠!」
「按名單叫。」
她把桌子搬到門口。
「先說好,誰領誰簽。」
「拿到手自己數。」
「出了這個門再回來跟我說少錢,我可不認。」
有人笑道:
「俺也去——」
旁邊人立刻捅他。
「你什麼時候學會北邊口音了?」
那人自己也樂了。
「我說錯了,行不行?」
院裡笑成一片。
女會計翻開名單。
「韓有福。」
老韓「哎」了一聲。
答得比平時響。
人走到桌前,反倒慢下來。
女會計把紙袋遞過去。
「數。」
老韓接過來。
牛皮紙袋上寫著他的名字。
韓有福。
下面是工資數。
他把封口拆開。
一張。
兩張。
又從頭數一遍。
周桂芬在後頭催他。
「你還怕多給你?」
「你懂什麼。」
老韓重新把錢裝回去。
有人問:
「明早先去哪?」
「糧店。」
這回他答得很快。
旁邊有人樂。
「總算不走對面牆根了。」
老韓沒罵回去。
他把工資袋塞進貼身口袋。
隔著衣服按了按。
「欠人家的,總得還。」
「還完呢?」
「買米。」
「家裡油也快沒了。」
他說完就讓開位置。
「小許!」
小許立刻過去。
拿到工資袋以後,連拆都沒拆,直接往裡衣塞。
周桂芬看樂了。
「你不數?」
「回家給我娘。」
「自己一分不留?」
小許想了想。
「留兩毛。」
「幹什麼?」
「明天買根冰棍。」
後頭幾個年輕工人一下起鬨。
「出息!」
「發工資就惦記冰棍!」
小許紅著臉頂回去。
「那俺也去——」
他趕緊閉嘴。
大家又笑。
「你也學會了?」
「今天都什麼毛病!」
笑聲一直傳到廠門口。
最後才輪到周桂芬。
她站過去,把手往桌上一伸。
「總算想起我了。」
女會計故意問:
「誰啊?」
「少來。」
「工資。」
紙袋遞過來。
周桂芬第一件事就是捏。
又對著燈看名字。
女會計氣得拿筆敲桌子。
「你還真怕我少你的?」
「家裡等著呢。」
她拆開袋子,認真數了一遍。
沒再開玩笑。
數好以後,把錢重新裝進去。
折兩折。
塞進衣服裡面。
又隔著衣服按了按。
女會計問:
「夠了?」
「夠。」
「明早先交學費。」
她說完,臉上的笑才重新出來。
「省得那小子天天回家跟我說老師又問了。」
拿完錢,她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走到梁廠長旁邊,又停了。
「廠長。」
梁廠長抬頭。
「還嫌少?」
「不是。」
周桂芬扶著車把。
「這回算您沒騙我們。」
一句話,說得梁廠長臉上的笑淡了些。
他看著已經往廠門外走的工人。
「工資本來就是你們掙的。」
「廠里欠著,俺也去——」
他頓住,重新說:
「廠里欠著,我心裡也不好受。」
周桂芬沒說漂亮話。
只點了下頭。
「下個月別再欠。」
梁廠長笑罵:
「快走吧你。」
「明天還上不上班?」
「上。」
「工資都發了,還敢不上?」
她騎車出了門。
老韓緊跟在後面。
「桂芬,明早叫我一聲。」
「去糧店?」
「廢話。」
「那你早點。」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拐出巷口。
院子漸漸空下來。
方師傅最後鎖車間。
杜統計把當天的記錄本放進抽屜。
牆上那張新排法的表還貼著。
已經沒人圍在旁邊爭一天到底能做多少。
梁廠長看了一會兒。
「林工。」
林秀禾轉過來。
「這回真謝謝你。」
「以後還是按這套跑?」
「跑。」
梁廠長答得很快。
「今天杜統計的數我看了,已經穩住了。」
他自嘲地停了一下。
「我怎麼也跟著學起怪口音了。」
方師傅在旁邊笑。
「讓他們剛才帶的。」
梁廠長擺擺手。
「下批貨,我們自己干。」
「不能廠里一出事,就去北京找你。」
這句話林秀禾愛聽。
「本來就該這樣。」
梁廠長往車間裡看。
「這批訂單要是照現在這麼做下去……」
「下個月發工資,興許不用再讓他們堵著問。」
林秀禾沒有接著替他往下算。
這已經是五金二廠自己的事了。
她能做的,做完了。
辦公室里的電話突然響起來。
女會計剛收好名單,又跑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從窗戶探頭。
「林工!」
「北京電話!」
「找你的!」
林秀禾進去接過聽筒。
「餵?」
那頭傳來研究所熟悉的聲音。
「林秀禾?」
「是我。」
「明早回來一趟。」
「臨州新送來三份材料。」
林秀禾握著聽筒。
「三份?」
「嗯。」
「人手只夠先接一個。」
電話那頭翻了幾頁紙。
「所長讓你明早也參加碰頭會。」
「什麼項目?」
「一兩句話說不清。」
「你回來自己看。」
對方停了一下。
又道:
「不過有一家已經打了兩次電話。」
「剛才又來了一遍。」
林秀禾問:
「他們怎麼說?」
那邊安靜了半拍。
「他們說——」
「再等下去,他們就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