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禾回研究所時,辦公桌上已經擺了三隻牛皮紙袋。
孫工正端著茶缸看材料。
見她進來,直接把最上面一份推過去。
「先看。」
林秀禾連包都沒放。
「都是什麼?」
「三家廠。」
「人手只夠先去一家。」
孫工喝了口茶。
「下午碰頭,你也參加。」
「我?」
「怎麼,廠子跑了這麼多趟,還只想等別人給你派活?」
孫工拿茶缸底點了點那三份材料。
「看看。」
「你會先去哪家。」
第一份來自省里一家大型機械廠。
材料厚厚一摞。
設備情況、廠房圖、生產數據,一樣不少。
項目也大。
整條生產線要改。
第二家是研究所合作過幾次的老廠。
問題簡單。
廠里熟。
去了基本不會出岔子。
第三隻紙袋最薄。
林秀禾拆開以後,先看見一張手繪的生產線草圖。
旁邊寫著幾個字。
家用手搖壓面機。
下面夾著樣品照片。
鐵架、搖柄、壓面滾軸。
東西不複雜。
廠子也不大。
林秀禾往後翻。
七張訂貨單。
三個縣。
最早一張,是二十天前的。
她又往下抽。
下面居然還壓著一張退訂單。
紅筆寫著:
交期無法確定,取消。
孫工坐在對面。
「看見了?」
「已經退了一家?」
「昨天剛退。」
林秀禾繼續往後看。
廠里的申請寫得很亂。
有的地方還是鋼筆添上去的。
最後一頁只有幾句話。
廠里為了做這批壓面機,已經把原料進了大半。
試製出來的樣品也有人要。
可現在一天做不了多少台。
剩下幾家訂貨單位,都在催。
其中兩家已經給了最後期限。
三天。
林秀禾手指停在那個日期上。
孫工問:
「怎麼?」
「另外兩家也要退?」
「不知道。」
「那邊今天早上又打電話了。」
「問研究所到底去不去人。」
林秀禾把三份材料並排放在桌上。
最大的那份最整齊。
最小的這一份,紙角卻已經翻毛了。
下午的碰頭會剛開始,大機械廠的項目就先占了上風。
老許把材料往前一推。
「這個還用商量?」
「省里點的項目,廠子規模也在這兒。」
「真做下來,後面別的機械廠也能用。」
旁邊一個研究員點頭。
「我也選這個。」
「難是難了點,可做出來有分量。」
有人翻到第二份。
「這個可以往後放。」
「老單位,等幾天沒什麼。」
輪到第三份。
老許剛看見「手搖壓面機」幾個字,眉頭就皺了。
「研究所派人過去,就為了這個?」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這東西他們廠自己不能弄?」
「都試出來了,還差什麼?」
另一個人翻了翻圖。
「材料也不全。」
「連正式圖紙都缺。」
「去了還得從頭理。」
老許把紙袋合上。
「人就這麼幾個。」
「大的不做,跑去給一個小日用品廠弄壓面機?」
孫工沒表態。
他看向林秀禾。
「你說。」
林秀禾沒碰那張草圖。
她把七張訂單抽出來,又把那張退訂單放在最上面。
「昨天退了一家。」
老許道:「做項目哪能只跟著訂單跑。」
「我知道。」
「那你——」
「還有兩家,只等三天。」
林秀禾把日期轉到他那邊。
「今天算一天。」
「我們明天不去,就只剩兩天。」
年輕研究員接過去看了一眼。
「可機械廠那個也在等。」
「它年底才上新線。」
林秀禾道。
老許抬起頭。
「你什麼意思?」
「我想先去壓面機廠。」
「今天定項目?」
「不是。」
林秀禾搖頭。
「先去看。」
「半天能回來?」
「當天。」
「你覺得有必要?」
「有。」
這回她答得很快。
老許似乎還想說什麼。
所長抬手拿過那張退訂單。
「他們原料進了多少?」
辦公室主任翻材料。
「寫的是六成。」
「錢已經壓進去了?」
「應該是。」
「訂單呢?」
「七張,現在剩六張。」
老許皺眉。
「那也是廠里的經營問題。」
所長把退訂單放回桌上。
「當然是。」
「可人家找上門了,我們總得先弄清楚,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管。」
他說完看向林秀禾。
「明天去。」
「當天回來。」
「回來再定三選一。」
會議散了。
老許收材料時,還念了一句:
「現在連賣不賣得掉都得咱們操心了。」
孫工從旁邊經過。
「以前你也沒少操心廠里東西做不出來。」
老許抬頭。
「那能一樣?」
「所以才讓年輕人去看。」
孫工說完就走。
林秀禾把第三隻紙袋裝進包里。
剛回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辦公室主任在外頭喊:
「臨州!」
「那個壓面機廠!」
林秀禾接起來。
「餵?」
電話那頭很吵。
還有鐵器碰撞的聲音。
「是林工嗎?」
「我是。」
男人像是鬆了口氣。
「可算找到你了。」
「明天我去廠里。」
「真的?」
對方聲音一下高了。
旁邊似乎有人問什麼。
男人捂著話筒說了兩句,又回來。
「林工,你幾點到?」
「上午。」
「行,我等你。」
林秀禾問:
「那兩家訂貨單位還在?」
對面停了停。
「現在還在。」
「什麼意思?」
男人苦笑了一聲。
「今天下午,又來了一封電報。」
「哪家的?」
「安縣百貨公司。」
林秀禾記得。
七張訂單里,他們要的數量排第二。
「他們說什麼?」
「沒說退。」
男人頓了頓。
「就一句。」
「後天下午五點以前,要是還給不了交貨日——」
電話那邊忽然有人喊:
「陳科長!倉庫那批鐵料怎麼辦?」
男人沒顧上回答那邊,只對著聽筒繼續道:
「林工。」
「那批料我們已經壓進去六千多塊了。」
「訂單要是再退……」
他吸了口氣。
「壓面機還沒賣出去。」
「廠里先讓這批料拖住了。」
林秀禾握著聽筒。
「明天我過去。」
「你們先別再進料。」
「好。」
對方答得很快。
「我等你。」
電話掛斷。
林秀禾把那張退訂單重新抽出來。
原本七張已經少了一張。
後天下午五點,很可能還會再少一張。
她把紙折回材料里。
這一次等著她的,已經不是一台壞機器。
而是一個馬上要錯過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