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五金廠的小夥計把話帶到以後，何秋雁先皺了眉。
「南華的人問得細嗎？」
「挺細。」
小夥計騎了一路，額角全是汗，「問那批料壓了多久，原先給哪家備的，還問倉庫里有沒有差不多規格的。」
林秀禾把桌上的十隻成品重新裝回布袋。
「我們拿去做什麼，他問了嗎？」
「問了。」
「倉庫怎麼說？」
「沒說。只說貨已經出了，買家自己有用處。」
林秀禾點頭。
「行，辛苦你跑這一趟。」
她沒再托對方繼續盯南華。
城東那批積壓料又不是什麼秘密。方啟成昨天親眼看見她空著手離開供料廠，街道廠第二天卻照常開工，他真要什麼都不問，反倒不像他。
鄭巧雲聽得最認真。
「他們不會把後面剩下的都拿走吧？」
葉主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先管好你手裡的六百套。」
「我這不是怕以後又沒活。」
「有你乾的。」
鄭巧雲這才拎起布袋，跟著葉主任回臨州。
兩人走後，何秋雁站在門邊想了一會兒。
「我覺得方啟成問的不是料。」
林秀禾看她。
「那是什麼？」
「是你為什麼敢買。」
何秋雁拿起木架上那根城東送來的試料。
「正常規格都在漲價，這批東西壓倉庫幾個月沒人要，你拿回來以後沒耽誤生產，成本還低了。」
她把試料放回去。
「換成我，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怎麼做的。」
林秀禾笑了。
「這兩天沒白給你開工資。」
「我本來也不只會算工資。」
何秋雁白她一眼。
院門外恰好傳來汽車聲。
守門大爺從窗口探出身。
「林同志，南華的人來了。」
何秋雁立刻往院門看。
「還真快。」
來的就是方啟成。
他今天沒進經營部，只站在院裡問了一句：
「街道廠今天還在做？」
「在。」
「帶我去看看。」
林秀禾打量他。
「方經理現在連我的加工點都要看？」
「我看貨。」
方啟成笑得坦蕩，「你這批東西要是真能做出來，我也想知道以前為什麼沒人接。」
何秋雁已經去推自行車。
「我也去。」
林秀禾看她。
「下午沒培訓？」
「今天結束得早。」
她把車推出門，「而且我想看看方經理到底準備學什麼。」
方啟成笑了。
「你這個同學現在比你還防我。」
「她拿興禾的工錢。」
「難怪。」
三個人趕到臨州時，街道廠正忙。
昨天運來的那批積壓料已經裁過一批，幾個女工圍在工作檯邊組裝。鄭巧雲最先看見他們，手裡的活都沒放，目光先落到方啟成身上。
「你們不是來拉料的吧？」
葉主任從裡面出來。
「鄭巧雲。」
「我問問嘛。」
方啟成也不惱。
「今天不拉。」
鄭巧雲還是不放心。
「明天也不能拉，我們這六百套還沒做完。」
何秋雁忍著笑。
方啟成點頭。
「行，給你們留著。」
葉主任領著他們往裡面走。
方啟成沒急著看成品，先拿了一根還沒處理的新料，又看了旁邊裁過的那批。
「要多一道工？」
「對。」
葉主任把實際處理方法說了。
原來的規格差得不算多，最麻煩的是長短不齊，需要先裁整。方啟成又拿起幾隻已經做好的飯盒提籃，外觀看不出差別，承重也沒受影響。
這一次，他臉上的笑意明顯了些。
「難怪。」
林秀禾站在旁邊。
「看明白了？」
「一半。」
「另一半呢？」
方啟成轉過來。
「你為什麼敢一次把整批都拿下？」
葉主任也看向林秀禾。
當時城東倉庫那批貨比六百套實際需要的多出不少。要是最後不能用，壓進去的錢全得砸在她自己手裡。
「尺寸我先試過。」
方啟成還在等。
林秀禾笑了。
「剩下的，就是敢不敢把錢壓進去。」
「我敢，所以拿了。」
方啟成盯了她片刻，也笑了。
「行。」
「這一步，我服。」
鄭巧雲正在旁邊搬料，聽見這句，耳朵都快豎起來。
何秋雁也沒忍住，唇角往上揚了揚。
方啟成繼續看了一圈，卻沒再問城東那批料還有沒有剩。
反倒是臨走前，他問了林秀禾一句：
「你現在是不是更願意接這種零散、小批、還得改東西的活？」
「有什麼接什麼。」
「那就是願意。」
方啟成笑了一下。
「我手裡正好有件南華嫌麻煩、你可能看得上的事。」
「什麼事？」
「回北京再說。」
—
下午，方啟成到了興禾。
他沒坐多久，從牛皮紙袋裡取出一張外地單位寄來的詢價單，放到桌上。
冀州一家礦務局。
單子上的東西很雜。
宿舍小鐵架、食堂用品，還有幾樣工人生活區要用的小東西，單個數量都不大，卻要求根據現場尺寸調整。
南華當然能做。
可這種訂單一拆開，幾家合作廠都嫌麻煩。
「南華不接？」
「不是不接。」
方啟成靠在椅背上，「是這部分不值得我們調幾家廠一起折騰。」
林秀禾看著那張詢價單。
「所以給我？」
「你接得順手。」
方啟成回答得很乾脆。
「礦務局那邊還有南華想談的其他貨。我不跟你搶這些零碎，你過去看現場的時候，順便幫我把宿舍和食堂的實際情況摸清楚。」
何秋雁聽完，笑了。
「方經理算盤打得挺響。」
「做生意不算帳，拿什麼吃飯？」
林秀禾也笑。
「你拿大的，讓我跑腿。」
「你拿你擅長的，我拿我擅長的。」
方啟成看向她。
「以前咱倆搶的是同一張單。」
「這回不用搶。」
這句話讓屋裡靜了一瞬。
以前南華有資源、有工廠、有成熟客戶，興禾剛出來的時候，只能跟在後面搶別人剩下的機會。
現在方啟成已經願意把一部分自己嫌散、興禾卻最擅長的活直接推過來。
不是讓。
是他開始承認，興禾跟南華不是只能站在一條線上硬碰。
林秀禾拿起那張詢價單。
「什麼時候去？」
「三天後。」
「待幾天？」
「來回加現場，兩三天。」
方啟成站起身。
「你要去，我把聯繫人給你。」
「要是不去？」
「我明天回掉。」
他說完便往外走。
到了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秀禾。」
「嗯？」
「第一次跑外地，不用急著拿單。」
「先看清楚人家到底缺什麼。」
這句話聽著像提醒，又不像教她。
更像一個已經跑過很多地方的人，順嘴給後來者留的一句經驗。
林秀禾笑了。
「知道了。」
方啟成走後，何秋雁拿起那張詢價單又看了一遍。
「冀州。」
「嗯。」
「你真去？」
林秀禾把單子從她手裡拿回來。
這是興禾開張以後，第一次有人把北京之外的生意真正遞到她桌上。
她沒有繼續算這張單後面還能帶來多少，也沒問礦務局以後會不會擴大採購。
只看了看出發日期。
「三天後。」
何秋雁抬頭。
林秀禾已經把詢價單收進包里。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