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荷盯著「合同」看了半天。
「這個我以前見過。」她說,「錢老闆那批鋼材交貨的時候,你讓我按手印的那張紙,上面就有這兩個字。」
「以後你接定做的大單子,也得寫合同。」
「做裙子還要寫合同?」
「要是有人訂二十條裙子,讓你先買布,等衣服做完了又不要,你怎麼辦?」
蘇念荷皺起眉頭。
「那我不是白花錢了?」
「所以得先收定金,交貨後收尾款。誰訂什麼料子、什麼尺寸、什麼時候取,都寫清楚。」
蘇念荷立刻坐直了。
「那得寫。」
她把「定金」兩個字認認真真抄了一遍,又把「尾款」抄了一遍。
寫到「合同」時,她停住了。
「這個同字,是不是跟同意的同一樣?」
「對。」
「那他們要是簽了合同又反悔呢?」
「拿著合同找街道辦,找工商所,數額大一點還能找派出所。」
「那我以後得留好。」
沈淮看她這副認真模樣,伸手把她垂到臉側的碎發撥開。
蘇念荷沒躲,只低頭繼續寫。
她現在已經能認不少日常字。
菜票、糧票、布票,郵局匯款單,火車站的乘車牌,服裝市場裡掛著的批發零售牌子,她看一遍就能記住。
可沈淮顯然不滿足於這些。
他從帆布包里又拿出一本舊書。
書封有點發黃,上頭印著四個大字。
《服裝裁剪》。
蘇念荷接過書,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
「這是你說的那個大學裡學的東西?」
「我同學幫忙找的舊書。工大圖書室淘汰出來的,裡頭有打版和裁剪的圖,你之前。」
蘇念荷翻開第一頁。
書里密密麻麻都是字,還夾著不少線條圖。有裙子的領口、袖子、腰身,也有褲腿和襯衫的版樣。
她剛才還挺有底氣,這會兒又蔫了些。
「之前學了字,還有這麼多字,我得學到什麼時候?」
「慢慢學。」
沈淮拿過本子,在空白處寫下幾個字。
裁、剪、縫、版、樣、尺、碼。
「這些先記住,你有學過的,但還記不牢。」
蘇念荷指著「版」字,「這個是不是木板的板?」
「不是。服裝里的版,是紙樣。做衣服前先按尺寸畫出來,再照著紙樣裁布。」
「那不就是你修機器前畫圖紙一樣?」
沈淮抬頭看她,「差不多。」
蘇念荷一下來了精神。
「我懂了。像我先量尺寸,再畫樣子,布裁錯了也不會浪費。」
「嗯。」
他寫下三個字。
胸圍、腰圍、裙長。
蘇念荷認識「圍」字,盯著「胸」字看了看。
「這個字我不認識。」
沈淮停了停:「胸口的胸。」
蘇念荷點頭,拿筆把字抄下來。
「那這個得記住。以後給人做衣服,不用再畫大饅頭記尺寸。」
沈淮看著她好一會才開口:「嗯。」
蘇念荷寫了兩個字,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你嗯什麼?」
「沒什麼。」
「你又在笑話我。」
沈淮揉了一把她頭髮,「沒笑話。」然後把書翻到一頁畫著連衣裙的地方。
那條裙子有收腰,領口開得不大,裙擺很寬,旁邊還畫著短外套。
蘇念荷看得入神,手指順著紙上的線條一點點划過去。
「這條好看。要是用嫩黃色的布做裙子,外頭搭一件白色小開衫,肯定比王美美那條還招人喜歡。」
「能做?」
「能。」蘇念荷說得很有把握,「就是得買點細的鬆緊帶,再找扣子。現在下沙街那邊的扣子樣子少,我回去問問柳紅姐那兒有沒有珍珠扣。」
沈淮接過鋼筆,在她那幾行字下面補了一句。
念荷服裝店。
字寫得端正利落,落在紙上很好看。
蘇念荷盯著藍布本子上的那行字看了半天。
「念荷服裝店。」她用鋼筆尖指著那幾個字,轉頭看他,「為什麼只寫我的名字?」
「你的房子,你的店。」沈淮靠在鋪位上,單手攬著她的腰,「不寫你寫誰。」
蘇念荷不贊同地搖頭。
「那不行。」她一本正經地反駁,「房子雖然寫了我的名字,但這買房子的錢是你出的。開店做生意,本錢最大,你也得占,不能光叫念荷。」
她從沈淮手裡拿過鋼筆,握在手心裡。
她現在會寫的字不多,但「沈淮」這兩個字,她是認認真真練過的。
每天晚上在老槐樹胡同的燈泡底下,他手把手教她寫,一筆一划早刻在腦子裡了。
她在「念荷服裝店」旁邊找了塊空白地方,低著頭,一筆一划地寫了起來。
字寫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
淮念服裝店。
「你看。」蘇念荷把本子往他跟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點求表揚的得意,「淮念。把你的名字放在前面,我的名字放在後面。這樣人家一看就知道,這店是咱們倆的。」
沈淮視線落在那幾個字上。
小姑娘的字帶著點鈍感,偏偏這兩個字湊在一起,平白生出幾分纏綿的意思。
他沒說話,大掌直接覆在她的手背上。
男人的手很大,掌心溫熱,輕而易舉地把她連人帶手全包裹在裡面。
他帶著她的手,筆尖落在「淮念」兩個字的下方。
鋼筆在紙面上滑動,沙沙作響。
他寫得很慢,帶著她的手,寫下了另外兩個字。
懷念。
蘇念荷看清了那兩個字,立刻用空著的那隻手指著紙面。
「你寫錯了。」她糾正他。
沈淮聽著她理直氣壯的指控,胸腔微微震動,低低笑出聲。
「沒寫錯。」
他說話時,溫熱的呼吸盡數噴灑在她耳廓上,激得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
「怎麼沒寫錯。」蘇念荷不服氣,「這就是豎心旁的懷,不是三點水的淮。」
沈淮把鋼筆從她手裡抽出來,隨手扔在小桌板上。
他攬在她腰間的大掌稍稍用力,把人往自己懷裡按得更緊了些。
兩人之間嚴絲合縫,隔著厚實的衣料都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懷念。」沈淮嗓音壓得很低,帶著明目張胆的暗示,「可以是沈淮懷裡的蘇念荷。」
蘇念荷腦子嗡的一下。
她現在整個人就跨坐在他腿上,結結實實地被他圈在懷裡。
這個姿勢,配上他這句解釋,直白得讓她臉上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你……」她結巴了一下,「你正經點,說開店的名字呢。」
「我很正經。」沈淮拇指指腹在她腰側的軟肉上揉捏了兩下,觸感極好,「這個名字不好?」
「不好。」蘇念荷紅著臉反駁,「人家來買衣服,誰管你懷不懷裡的。再說了,你剛才說可以是這個意思,那還可以是什麼意思?」
沈淮看著她泛紅的臉頰,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還可以是……」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湊近她的嘴唇,只差毫釐就能親上去,「淮念的同音,只有我們知道的「淮念」,其他人看到的只是懷念。我在你的店名里,只有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