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熱熱鬧鬧,賀建軍和李鐵軍還在拼汽水,朱圓圓啃著鹵豬蹄,滿嘴流油。
蘇念荷左手捧著茶缸,右手被沈淮在桌布底下攥著。
男人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就那麼慢條斯理地捏著她的手心,時不時拿粗糙的指腹刮兩下她手背上的軟肉。
蘇念荷被他弄得半邊身子發麻,想把手抽回來,他反而握得更緊,十指交扣,嚴絲合縫。
她轉頭瞪他。
沈淮靠在椅背上,另一隻手端著白開水喝了一口,面色平穩,完全看不出桌底下的動作有多惡劣。
這頓飯吃到下午兩點才散場。
賀建軍扶著柳紅先走,李鐵軍還要回廠里值班。
朱圓圓打著飽嗝,蘇念荷讓她把剩下的半個豬蹄打包帶走了,回去晚上吃。
沈老太拉著蘇念荷的手交代了好幾句,才帶著還在問「買什麼鞋」的沈老頭離開。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蘇念荷挽起袖子準備收拾桌子,沈淮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按回椅子上。
「壽星歇著。」沈淮把桌上的殘羹冷炙端起來,「我去洗。」
蘇念荷坐在那,看著他在廚房裡忙活的背影。
這男人肩寬腿長,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短棉服,連洗個碗都透著股乾脆利落的勁兒。
她摸了摸自己吃得滾圓的肚子。
今天實在吃得太多,雞湯麵、鹵豬蹄,還喝了兩瓶北冰洋。
雖然早起喝了婆婆的苦藥,但這會兒胃裡撐得慌,身上那股甜香還是不受控制地往外飄,順著領口直往外溢。
沈淮洗完碗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塊干毛巾擦手。
剛跨進堂屋門檻,他就聞到了那股濃郁的甜香味。
他腳步停住,視線落在蘇念荷身上。
她靠在椅子上,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黑色高領毛衣的一截脖頸。白裡透紅的臉頰上帶著點吃飽後的慵懶。
沈淮把毛巾扔在桌上,走過去。
「熱?」他問。
「有點。」蘇念荷仰著臉看他,「可能是今天吃得太多了,藥有點壓不住。」
沈淮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她完全困在自己和椅背之間。
「藥壓不住,就別壓了。」他嗓音沉了下去,帶著直白的危險。
蘇念荷嚇了一跳,趕緊捂住領口。
「大白天的,你別亂來。」她結巴了一下,「門還沒插上呢。」
沈淮沒理她,低頭湊近她的脖頸,深深吸了一口氣。
甜得要命。
他閉了閉眼,極力壓抑著理智邊緣的躁動,直起身。
「去屋裡躺會兒。」沈淮聲音全啞了,「我去把門插上。」
蘇念荷一聽這話,哪還敢躺,一骨碌站起來。
「我不困!我還要去畫圖紙!」她繞過他,飛快地跑進東邊的隔間,順手把門關上。
沈淮站在原地,聽著裡屋傳來的動靜,低低笑出聲。
初七,還剩四天。
真難熬。
蘇念荷躲在東邊隔間裡,背靠著門板,聽著外頭的動靜。
心跳得又快又重。
外頭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外。
「我出去一趟。」沈淮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幾分未褪的低啞,「晚飯前回來。」
蘇念荷隔著門應了一聲:「你去哪?」
「拿點東西。」沈淮沒細說。
聽到院門開關的聲音,蘇念荷這才鬆了一口氣,走到窗邊的縫紉機前坐下。
她拿出藍布本子和鉛筆,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柳紅訂的那批春裝上。
畫了幾筆,腦子裡全是沈淮剛才撐在椅子扶手上,低頭聞她脖子的畫面。
她拿手背貼了貼發燙的臉頰,暗自嘟囔了一句。
這人怎麼越來越不講理了。
江市火車站。
賀建軍穿著軍大衣,縮著脖子站在出站口。
沈淮騎著二八大槓過來,單腳支地,把車停在路邊。
「老沈,你這時間卡得真准。」賀建軍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著剛進站的一列綠皮火車,「我那倒爺兄弟剛從羊城回來,貨就在這趟車上。港城那邊弄來的,費了老鼻子勁了。」
兩人順著人流擠進去。
沒多會兒,一個提著大蛇皮袋的瘦高個男人走過來,跟賀建軍對了暗號,把一個用牛皮紙嚴嚴實實裹著的方盒子遞了過來。
「建軍哥,你要的洋書和稀罕玩意兒全在裡頭了。海關那邊查得嚴,我可是夾在衣服堆裡帶出來的。」瘦高個壓低聲音。
賀建軍從兜里掏出兩張大團結塞過去,「謝了兄弟,大過年的辛苦。」
沈淮接過那個牛皮紙盒子,掂了掂分量,很沉。
「這全是洋碼子,嫂子能看懂嗎?」賀建軍看著盒子,「你要是弄點花布料,她准高興。弄這些書,看著就頭疼。」
沈淮把盒子單手夾在胳膊底下。
「她用得著。」沈淮沒多解釋,「走了,回去陪她吃飯。」
賀建軍看著他跨上自行車騎遠的背影,嘖嘖兩聲。
這有對象的男人,真是一刻都離不開家。
傍晚。
南橋路的院子裡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蘇念荷把中午剩下的雞湯熱了,下了一把掛麵,又把鹵豬蹄切成小塊在鍋里溜了一下。
沈淮推門進來,手裡提著那個牛皮紙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堂屋角落的柜子上,脫了深灰色的棉服搭在椅背上。
「洗手吃飯。」蘇念荷端著兩碗面從廚房出來。
兩人坐在堂屋的圓桌前。
中午吃得太撐,蘇念荷晚上胃口不大,挑了幾筷子麵條就飽了。
沈淮慢條斯理地把碗裡的面吃完,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口。
他視線落在蘇念荷身上。
她穿著那件黑色的高領薄毛衣,腰背挺直,正拿抹布擦桌子。
「別擦了。」沈淮站起身,把抹布從她手裡抽出來扔在水盆里。
蘇念荷轉頭看他。
沈淮走到柜子前,把那個牛皮紙盒子搬過來,放在圓桌正中間。
「給你的。」他拉開椅子坐下,長腿屈著。
「這是什麼?」蘇念荷好奇地湊過去。
「拆開看看。」
蘇念荷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撕開外面的牛皮紙。
裡面是一個結實的硬紙箱。
她打開紙箱的翻蓋。
最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五六本厚厚的書,還有一沓裝訂好的畫冊。
蘇念荷拿出一本。
封面上全是彎彎繞繞的外國字,紙張極其光滑,散發著好聞的油墨味。
她翻開第一頁。
彩色的服裝設計圖直接撞進她的視野。
收腰的墊肩西裝、剪裁極其大膽的晚禮服、還有標註了密密麻麻尺寸比例的版型拆解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