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江市的風徹底冷硬起來。
懷念服裝製造廠就迎來了第一波訂單大爆發。
省城百貨大樓的專櫃剛把那批冬裝掛上去,不到三天時間,全賣空了。
蘇念荷今天穿了件極其貼身的黑色高領羊毛衫,下頭配著卡其色厚呢子褲。
她坐在廠長辦公室的桌前,手裡捏著紅藍鉛筆,看著桌上那一摞厚厚的追加訂單。
朱圓圓端著個大號鋁飯盒走進來,嘴裡嚼著半根油條。
「念荷,省城那邊又催了。」朱圓圓把一份加急電報拍在桌上,咽下嘴裡的東西,「人家一口氣要加兩千件那款帶墊肩的大衣。可咱們底下那四條流水線已經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了,女工們分兩班倒,縫紉機踏板都踩冒煙了,實在接不下這單。」
蘇念荷看著電報上的數字,心疼得直抽抽。
「有錢賺不著,這跟拿刀割我的肉有什麼區別。」她嘟囔著,把鉛筆扔在桌上。
「這就叫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咱們廠子剛起步,產能跟不上正常。」朱圓圓拉開椅子坐下,「這單子只能推了,總不能拿次品糊弄人。」
蘇念荷點點頭,剛要把電報收起來,門外傳來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
李蓮花推開門,大步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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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著廠里新款呢子大衣,腳上踩著一雙嶄新的黑皮鞋。頭髮燙了點微卷,整個人看起來時髦又精神,完全脫了當初在柳河村時的土氣。
「念荷,忙著呢?」李蓮花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熱水捧在手裡暖手。
「在心疼錢。」蘇念荷指了指桌上的電報,「訂單接不過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錢飛走。」
李蓮花湊過去看了一眼,直接笑了。
「省城算什麼。江市和省城吃不下,咱們就往更遠的地方賣。」李蓮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野心,「我跟鐵軍商量好了,下個禮拜他請假,陪我一起去趟京城。」
蘇念荷愣了一下。
「去那麼遠幹什麼?」
「買結婚用的三轉一響啊。」李蓮花喝了口熱水,「京城大商場裡東西全。不過這只是個幌子。我主要是想帶著你畫的圖冊和咱們廠的幾件新款樣衣,去那邊的國營大商場探探路,看看租櫃檯還是怎麼樣。」
朱圓圓在旁邊聽得直豎大拇指。
「蓮花,你這膽子夠肥的。直接去京當跨省倒爺?」
「那有什麼。」李蓮花下巴一揚,透著股揚眉吐氣的勁兒,「大院裡那幫老太太不是背地裡嫌棄我沒正式工作嗎?我這回要是能把懷念服裝的牌子打進京城的大商場,回來我就用大團結扇她們的臉,讓她們知道什麼叫靠自己賺錢。」
蘇念荷聽見這話,原本心疼錢的鬱悶一掃而空,杏眼彎成了月牙。
「你這主意好。京城人有錢,消費得起這些新款。」蘇念荷立刻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樣衣架前,「我這就給你挑十套最好的樣衣,連帶布料的小樣全給你打包好。路費和住宿費走廠里的帳,算你出差。」
李蓮花也不跟她客氣,點頭應下。
「行,這活交給我,保准給你談下幾個大單子。等咱們產能上去了,直接把衣服鋪滿全國。」
三個姑娘在辦公室里謀劃著名把生意做大的版圖,熱火朝天。
晚上,南橋路一百零三號。
正房裡生著煤爐子,溫度極高。
蘇念荷洗完澡,盤腿坐在大紅牡丹花的床單上。
她手裡拿著那個黃銅算盤,手指靈活地撥弄著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她正在盤算李蓮花這趟能拉來多大的單子,腦子裡全是進帳的數字。
門軸發出輕微的響動。
沈淮推開木門走進來。
他穿著黑色的長款大衣,裡頭是板正的灰襯衫。肩上帶著外頭的乾冷寒氣。
門合上,門栓推到底。
沈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脫下大衣掛在衣帽架上。
他轉過身,視線直接落在床上的蘇念荷身上。
黑色的髮絲散在白淨的脖頸邊,睡裙領口有些寬,露出精緻的鎖骨。那陣要命的甜香味直往他鼻子裡鑽。
沈淮解開襯衫的兩顆扣子,邁開長腿走過去,在床沿坐下。
蘇念荷低著頭算帳,根本沒注意他回來,嘴裡還在念念有詞。
「京城那邊要是能訂一千件,每件提三塊,那就是……」
一隻溫熱的大手伸過來,直接按在算盤上。
骨節分明的手指卡住算盤珠子,動彈不得。
蘇念荷抬起頭。
「你幹什麼,我馬上就算完了。」她試圖把算盤扯回來。
沈淮沒鬆手,稍一用力,直接把算盤從她手裡抽走,隨手扔在旁邊的床頭柜上。
「算盤成精了是不是。」沈淮嗓音帶著外頭凍出來的低啞,指腹捏住她的下巴,「看我一眼還得按字數收費?」
蘇念荷被他捏得臉頰微熱,理直氣壯地回嘴。
「我在算正經事。蓮花下周要去京城試水,這可是咱們廠打出去的關鍵一步。」
沈淮沒理會她的宏圖大業。
他身子往前一壓,直接把人堵在床頭。男人的體溫透過襯衫傳過來,驅散了她身上僅有的一點涼意。
「她去京城,我要去特區。」沈淮語氣平穩地交代行程,「年末特區那邊的工程要結款,華南鋼廠的代理出貨也得對帳。我明天上午的火車。」
蘇念荷聽見這話,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停了。
她雙手攀上他的肩膀。
「一個月。趕在過年前回來。」沈淮大掌順著她的脊背往下,停在細軟的腰側,「廠子裡的事,有朱圓圓盯著,你別自己連軸轉。」
蘇念荷乖乖點頭。
沈淮低下頭,鼻尖擦過她的側頸,深吸了一口氣。
果香混著剛洗完澡的肥皂味,勾得人理智全無。
「晚飯吃什麼了,這麼香。」他明知故問,牙齒在那塊白淨的軟肉上磨了磨。
蘇念荷身子一縮,腿有些發軟。
「吃了溜肉段……」她聲音發顫,帶著濃重的鼻音。
沈淮沒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直接吻上她的嘴唇。
這是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吻,帶著即將分別一個月的占有欲和餓了許久的兇狠。
他撬開她的齒關,把她呼吸里的甜果香全掠奪過來。
蘇念荷被親得喘不過氣,雙手無處安放,只能揪住他灰襯衫的領口。布料被揉出一把凌亂的褶皺。
隨著兩人體溫升高,香味越來越濃。
沈淮單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提起來,腳尖離了床面。
他修長的手指搭在自己的皮帶扣上,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蘇念荷聽見這動靜,耳朵根子燙得要命。
「沈淮,明天還要早起趕火車……」她試圖講道理。
「不差這點時間。」沈淮根本不講理,直接把人壓進柔軟的棉被裡。
屋裡的煤爐子燒得劈啪作響。
第二天上午,江市火車站。
蘇念荷站在站台上。
她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盒剛出鍋的肉包子。
沈淮單手提著帆布旅行包,另一隻手把她拉到自己跟前。
「到了那邊,按時吃飯。別跟人起衝突。」蘇念荷仰著臉叮囑,滿眼都是掛念。
沈淮大掌扣在她的後腦勺上,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在家乖一點。等我回來。」
列車員吹響了哨子。
沈淮邁上火車踏板,轉身看著她。
火車汽笛長鳴,緩緩向前開動。
蘇念荷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隨著列車消失在視線里。
她攏了攏大衣的領口,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