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笑了笑，聲音很輕。
「看你帥，你這老頭子，要是自己出去逛街，肯定還有小姑娘多看兩眼。」
「瞎說。」
周馳野不滿地捏了捏她的指尖，語氣裡帶著幾分彆扭的傲嬌。
「我這輩子就只給你一個人看。」
他一邊說，一邊把一條毯子往她身上掖了掖。
陽光曬得人發困。
姜梨眼皮越來越重，但她強撐著不肯閉上。
因為在雙向感官增幅的作用下，她清楚地感覺到，包裹著自己手掌的那隻大手，正在不可抑制地發抖。
他在害怕。
周馳野收緊力道，把姜梨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他低垂著眼眸，盯著姜梨的面容，胸膛起伏得厲害，沉默了很久很久。
「姐姐。」
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戰慄。
「嗯。」
姜梨輕聲回應。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桀驁不馴的黑眸里，此刻滿是倉皇無措的恐懼。
「如果下輩子的我……忘了你。」
他喉結艱難地滾了滾，像是要把心底血淋淋的擔憂都挖出來。
「如果我把你推開了，如果我不理你，那樣的我……還是我嗎？
那樣的我，你還會要嗎？」
這是他這麼多年來，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他不怕死，也不怕變老。
他只怕失去記憶後的自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會傷害她，
會把這個跨越世界來找他的寶貝弄丟。
他怕那個人不再是他。
他怕她不再喜歡他。
姜梨眼底泛起淚光，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她艱難地抬起另一隻手，撫上他白髮蒼蒼的鬢角。
就像很多年前，在B市那間公寓裡，哄著十九歲那個吃醋撒嬌的他一樣。
「小笨蛋。」
姜梨吸了吸鼻子，聲音輕柔卻篤定。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冷漠也好，推開我也好，哪怕你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只要是你，是你這個靈魂，我都會主動去追你，去纏著你，賴在你身邊不走。」
周馳野眼眶徹底紅了，滾燙的眼淚砸在姜梨的手心。
在這個女人面前，他永遠都是那個卸下所有偽裝的大男孩。
他把臉埋進她的脖頸，像只急需安撫的大型犬，固執又霸道地蹭了蹭。
「那你一定要早點來。」
他咬著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骨血里摳出來的。
「寶寶你要早點來，別讓我等太久。」
這句話，狠狠砸在姜梨的心上。
沈厭說過。
裴時珩說過。
現在的周馳野，也說了出來。
三個世界，三個截然不同的身份，共用同一個靈魂。
他們愛她的方式，連最後的祈求都如出一轍。
姜梨的心臟揪緊著發疼，眼淚斷了線往下掉，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回抱住他。
「好，我答應你。」
識海里，系統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慌亂。
【寶！時間到了。】
姜梨的呼吸變得微弱，心跳聲一下比一下緩慢。
周馳野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
他感覺到懷裡這個人的呼吸，越來越輕了。
輕得像窗外吹進來的風。
他驚恐地抬起頭。
他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忙腳亂地去摸姜梨的臉頰。
「寶寶。」
他聲音徹底碎了，帶著絕望的哀求。
「你看看我，先別走，你再看看我！」
他胡亂地親吻著她的鼻尖、眼瞼、嘴唇。
「先別走，求求你，別留下我一個人。」
夕陽的餘暉沉入了地平線以下。
落地窗外變得一片昏暗。
室內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周馳野那聲悽厲的呼喚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姜梨努力睜大眼睛。
視野開始模糊，但她依然能看清眼前這張臉。
白髮蒼蒼的周馳野，臉上布滿淚水，那眼神和一百年前的暴雨夜裡一模一樣。
十九歲的周馳野，就是用這種偏執到近乎瘋狂，又害怕到發抖的眼神看著她。
那股生怕失去她的占有欲，貫穿了他的一生。
從來沒有變過。
「別怕。」
姜梨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快速抽離，
她想抬起手再摸一次他高挺的鼻樑，卻完全做不到了。
她只能努力牽起唇角，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我會去找你，一定……會去。」
話音落下的當口，懷裡的人徹底失去所有力量，身體軟綿綿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停止了呼吸。
周馳野僵在原地。
世界在這一刻變得無聲。
他抱著她，一動不動。
他不肯鬆手。
像十九歲那年把她從周硯川手裡搶過來一樣，
像二十二歲在民政局門口把她舉起來轉圈一樣，
像三十五歲得知真相後將她死死按在懷裡一樣。
他周馳野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不撒手。
巨大的悲傷像一隻無形的黑手，直接攥碎了他的心臟。
心跳因為極度的痛苦開始急劇失衡，供血不足讓他的眼前陣陣發黑。
他不在乎。
他低頭看著她安靜的面容，粗糙的指腹最後一次擦去她眼角的淚痕。
「我等你。」
他低下頭，嘴唇重重印在她的額頭上。
這是一個長久而克制的吻。
帶著他這一生全部的愛意和偏執。
「寶寶。」
他貼著她冰冷的耳廓，用幾乎聽不清的氣音呢喃。
「不管多久我都等。」
「下次，也一定要選我。」
在這座裝載著無數回憶的別墅里，他陪著她，一起走完了最後一步。
純白空間內。
姜梨的意識陡然回歸。
沒有疼痛，沒有衰老，沒有疲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二十多歲的身體回來了。
她站在系統空間的光圈中心，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正在瘋狂運轉的虛擬屏幕。
【滴——坐標鎖定中。】
【目標人物：周馳野，靈魂收取程序啟動。】
【進度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
系統具象化的小光球在半空中急速閃爍，那隻熟悉的奶牛貓虛影急得直打轉。
【寶！你穩住情緒，看我收了他！】
姜梨攥緊拳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滴。
機械音忽然卡殼。
光幕上的進度條直接碎裂成無數光斑。
系統的聲音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疲憊，還有些許見怪不怪的感慨。
【寶……】
【靈魂收取失敗了。
他的靈魂又自己走了，跟前兩次一樣，脫離坐標消失了。】
正常人的靈魂都是老老實實待在原坐標的。
他倒好，每次都自己跑了。】
系統用爪子捂住貓臉，十分挫敗。
前有瘋批暴戾的沈厭，後有清冷克制的裴時珩。
現在又來了一個占有欲爆棚的周馳野。
這三個男人的靈魂。
它一個都沒能按照正常程序抓回來。
就算著三個人其實就是同一個靈魂，但對於一個自詡為高級位面工具的系統來說。
這簡直是統生最大的滑鐵盧。
姜梨的心狠狠往下一墜，卻又奇異地平靜下來。
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我知道，他是不會留在原地的。」
她睜開眼，聲音很輕，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去下一個世界等我了。」
從沈厭，到裴時珩，再到周馳野。
不管他換成什麼身份。
只要她去，他就會毫無保留地再次愛上她。
系統沉默了片刻。
光球閃爍了幾下，隨後，一扇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巨大傳送通道，在純白空間的里緩緩開啟。
裡面是無盡的未知世界。
【第四個世界通道已建立。】
系統的機械音恢復了往日的活力。
【走嗎？大饞丫頭，去找你男人。】
姜梨深吸一口氣。
她伸手抹掉臉上的眼淚，眼神里重新燃起鮮活的光亮。
她沒有任何猶豫，抬起腳，直接邁進了那扇光門。
傳送通道轟然閉合的剎那。
在光影的最深處，一枚熟悉的暗色婚戒虛影一閃而過。
那枚戒指，曾被沈厭戴在她的無名指上，曾被裴時珩握在掌心，也曾陪伴了周馳野一輩子。
現在，它正沉入新的世界坐標，等待著她的降臨。
第三個世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