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確實要回去了。
因為他接到了一通來自金陵的信息。
「有兩件事想跟你聊。
第一,是公事。我大伯有件事想跟你談談,大概是文旅項目方面的事情,如果時間方便的話可以來趟金陵。」
路遠記得許知曉的大伯,是個老幹部。
至於文旅項目的事情,大概也是因為自己幹過轟動全城的大事件,所以想找自己出出主意?
第二,是私事,我媽有事想找你聊聊。「
其實這第二件事,才是促成路遠金陵之行的主要原因。
因為叫他的人不是許爸,是許媽。
老許那人看著老實,其實本質上還是有點老頑童的意味,假死、追擊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但許媽可不是。
許媽說話在路遠心裡很有份量。
既然決定要去,那順便跟許知曉的大伯聊一聊也沒關係。
當然了,促成這件事的還要第三個要素。
是商清雅。
當路遠跟她說了這件事以後,商清雅立刻點點頭說「快去快去!」
種因得因,種果得果。
當大家都對商清雅表示善意的時候。
商清雅本人反倒對當初的「囚禁」事件產生了愧疚。
但是想走,肯定要先把寶島的事情了結。
所以他跟許知曉那邊約了個時間,大致還要半個月。
然後起身出門開始做寶島之行的收尾工作。
路遠一想到如此繁重的工作壓力,他就煩。
一個掙了錢就想窩家裡打遊戲的傢伙,他能有什麼大志向啊。
本質還是個耍起主義者。
而看到他露出煩悶的表情。
黃治癒忽然起身湊了過來跪坐在一邊:「你在煩什麼?」
「經營個集團怎麼這麼累。「
」我可以幫你。「
」不是黃治癒,我怎麼看不懂你了呢?」
路遠就納悶。
人的變化怎麼能這麼快?
「你能告訴我,你心底里到底是怎麼想的嗎?」
「你戰勝我了,我認輸了。」
黃治癒跪坐在地上,直勾勾的說她自己認輸了。
「你別鬧了。」
路遠深知一個道理,人沒有被打服的。
都不用說他從小到大看的影視劇里,沒有任何魔王是因為被擊敗後大喊:我錯了,都得放一首童謠用愛感化。
就是憑他自己小時候跟村里孩子打架的經歷,都知道人就算被打跪下,嘴上大喊著:服了服了。
心底里想著的還是「我得想辦法弄回來」。
因為任何形式上的服軟其實本質上都是怕了,而不是從精神上服了。
所以路遠心底里壓根就沒想過改造黃治癒這件事。
如果改造是一件憑人力就可以控制的事情。
那監獄裡放出來的囚犯一個個都得是大善人,有前科的人根本就不會再犯罪。
他原本只想著做好份內的事情。
把撫恤金的爛攤子收拾了,做一件事起碼有始有終。
黃治癒非要把集團拱手相讓,那他就等風波過去把集團賣掉,揣成現金回到大陸去。
他當然希望五湖集團能正兒八經的經營,成為源源不斷的現金製造機器。
但現實問題就是,他不會長期留在寶島,也沒辦法耐心學習如何經營一個龐大集團。
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至於黃治癒?愛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尊重個人的命運。
如果這是遊戲,黃治癒拿槍對著他的時候,早被他一腳踹下樓去了。
但這是現實,路遠得儘可能的遵守法律。
那既然你做了錯事,就交給法律審判你吧。
都是成年人,自己面對自己做錯事的後果就完事了。
至於女僕事件,路遠也壓根沒想她來當女僕。
剛好他招了女僕、剛好商清雅求他給份能吃飽穿暖的工作。
這個因在商清雅和黃治癒身上,不在他路遠身上。
只是路遠在幫忙償還這個果。
所以他不知道現在的黃治癒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說說看,你為什麼服了?」
」我認為你的想法是對的,我的想法是錯的。」
「你說什麼都是對的,我說什麼都是錯的。」
黃治癒此時此刻看起來真的很像一個模板化的女僕。
絕對服從。
很奇怪對吧?路遠也這麼認為。
但路遠奇怪的並不是這句話有多莫名其妙。
而是:「黃治癒,你不是進步了,是倒退了。「
養豬看圈、擇偶看院。
這是路遠在婚介時期聽到的一句歇後語,他銘記於心。
事實上他大部分關於異性、家庭相處、兩性關係的經驗都來自於婚介時期。
所以他分析過黃治癒的家庭模式,因為這會更容易理解黃治癒的行為模式。
他曾嘗試著用無數種常規家庭模式代入到黃治癒的家庭模式里,最後發現都不太貼近。
像是商清雅那種缺乏關愛但卻由道德支配的家庭關係,許知曉那種傾注心血但卻管教森嚴的家庭關係,甚至尤憐那種完全迫害性的家庭關係。
路遠都見過。
甚至像是路遠本人這種,缺少父母關愛,但卻又爺爺隔輩擔起責任,在能感受到愛的同時卻仍要面對殘酷現實壓力,只能通過其他渠道,比如遊戲來逃避生活的,他都見過。
家庭對於一個人的影響過於深刻。
像是商清雅缺少關愛但又被傳統的父母道德支配,這就會導致她在自我感受和聽從父母之言之間猶豫。
這會導致她自卑且猶豫不決,比如她在自殺和聽從父親的勸導之間反覆橫跳。
也會在做出囚禁事件想要一舉拿下鷹堡,但在感受到其他女孩的善意以後,立刻對自己的幼稚行為感到愧疚,並對路遠做到放手。
她真的不知道路遠這樣遊戲人間的人,在跟黃治癒去寶島以後很可能發生」她自己不想看見的事情「嗎?
她肯定知道,甚至那個愛幻想的小女孩多半已經幻想出了場景。
但這是她在為自己的愧疚行為買單。
所以她的求偶意向,是希望找到一個從天而降的神,期望將一切信任全部交給他從而作為依靠。
像是許知曉這種受到父母關愛但被嚴格管教,就會導致自我感受被瘋狂壓制。
嚴格管教會導致她不願與人接觸,但被壓抑的內心卻極度渴望找到個」不符合父母規則「、」極度懂她「的靈魂伴侶。
像是尤憐這種壓根沒人管,純靠自由闖蕩的人,反倒對童年有所期盼,因為她就沒有過童年。
所以對童年的渴望會全部投射在一個孩子身上。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路遠如過路人般的出現恰巧填補了她們的情感空缺。
所以才會讓一段遊戲人生變成一段段愛情故事。
作為主體,路遠比誰都清楚。
唯獨黃治癒這種極度扭曲的,路遠沒見過。
所以他思來想去發現最貼近的是一種光聽名字就很扭曲的關係」SM「。
作為一種並不小眾的小眾文化,拋開其最具表現性的x部分來說。
這種關係本質上是一種權利的讓渡,將自身的主體性讓渡給他人。
X只是人們最喜聞樂見的表現形式。
甚至路遠的客戶里。
曾有連一日三餐都由自己的「主人」嚴格管控的案例。
起初路遠是不理解的,他想不到世界上有人能犯賤犯到這種程度。
但在看到黃治癒以後,他才意識到世界確實很大。
因為對於類似黃治癒這個群體來說,所有權利屬於自己並不能讓她找到存在感。
因為她從小在生命里就沒什麼存在感。
黃飛揚也不打她、也不罵她,養著她隨便給錢花。
當然她做的好,也不會誇她。
因為黃飛揚確實是梟雄,冷血無情是必修課。
不在黃治癒身上傾注情感,到時候讓她死的也痛快。
所以她瘋狂的試圖獲取一些成就,路遠就不信她這麼努力的練槍、練搏鬥純粹是因為喜歡。
最早的時候肯定有想讓父親摸摸頭,誇她一句「真厲害,真像個黑幫大小姐呀「這種想法。
但別說碩士了。
你造出時光機來,黃飛揚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因為黃飛揚知道,時光機現世了也會被人拿走,還不如不造。
但黃治癒死了,他是真有實打實的好處。
所以什麼亂七八糟的永恆啊、探索這種宏大的命題,本質上都是對童年存在感缺失的逃避。
因為當把一切都解釋為宏大命題,那麼個人的存在感就會天然被稀釋。
我確實沒存在感,但站在宇宙的角度,誰又不是一粒沙子呢?
都是正常的。
這本質上就是黃治癒在為自己沒有存在感這事找理由呢。
所以黃飛揚一死,黃治癒的日子立馬進行不下去了。
黃飛揚就算再不愛搭理她,起碼還有個父親的名頭掛著。
黃治癒只會想是自己不夠努力。
但這下子連肯定的主體都沒了,再怎麼努力也沒人誇你了。
但這個時候路遠從天而降了,為了活命、為了延續弟弟的身份。
路遠理所應當的救了黃治癒的命。
救了她的命就是在意她的生命。
」有人在意你的生命「。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句話更能讓人有存在感的事情嗎?
沒有。
更別提路遠那小嘴比抹了蜜還甜,沒事夸兩句再夾槍帶棒損兩句。
黃治癒慢慢也習慣了。
因為誇獎和辱罵從存在的角度來說並無區別。
有人誇你和有人罵你,本質上都是在證明你這個人存在。
直到黃飛揚復活,黃治癒知道他爸把她當工具用的時刻。
證明黃治癒存在的主體開始正式轉移到路遠身上。
但這個時候問題來了。
路遠也在把她當工具用。
但在黃飛揚親口說路遠並非自己私生子的時候,黃治癒的作用也隨之結束。
在路遠和黃飛揚開啟大戰的前夕,路遠也不鳥她了。
於是乎就有了第一次槍擊事件。
她試圖通過挑釁來找回自己存在的感覺,於是乎就有了著名的」工具論「。
她不在乎是不是工具,她追求的是存在的感受。
簡單來說就是」你之前把我當工具我挺爽的,你接著把我當工具用不就得了?」
這個工具屬性一直延伸到兩個人的婚禮事件。
這期間,黃治癒始終在暗自里掌控著五湖集團的前進。
這個情節熟悉吧?
當初面對黃飛揚的時候,她也曾暗地裡學習射擊、攻讀碩士。
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其實都是為了換取路遠的一句誇獎,從而證明自己的存在。
但問題就是路遠失蹤了,這份暗地裡的努力立馬變成了挑釁。
誘導路遠到寶島然後再次來一場槍擊。
但這場計劃失敗了,她遭到了路遠的侮辱。
於是沒有一絲猶豫,一個大小姐轉頭就能當女工,並立志擊敗路遠證明自己。
可在昨天遭到路遠的無視以後,她立馬就開始瘋狂。
因為路遠可以羞辱她,但不能無視她。
因為無視就代表著不存在。
那為什麼黃治癒現在變成這樣了呢?
路遠的大腦高速運轉,瘋狂的回憶昨天的事情。
最後只能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
」是因為我誇你了嗎?「
」恩。「
其實一個高大的冷艷御姐臉穿著女僕裝跪坐在床前,像個小貓一樣嘴裡發出「恩」的音節,然後下意識的把下巴落在你手裡是極具性魅力的場景。
但路遠腦子裡想的不是這個。
他長長的」唉「了一聲。
忽然開始感慨,或許是感慨這個世界的巨大和個人命運的奇妙。
他的遊戲人生支撐他走過了長長的路,讓他見識到了如此奇妙的人。
世界上有兩個黃治癒。
一個是冷艷黑幫大姐黃治癒,你侮辱她的時候,她就化身黑幫大姐。
一個是女僕黃治癒,你誇獎她的時候,她就這樣跪坐在你面前。
無論是哪個黃治癒,最終就一個目的。
讓你看見她。
因為她因你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