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承終於得了沈明霄的准許。
門禁解除的那天早上，他換了衣服便匆匆出了門。
計程車一路往郊外開，他坐在后座，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上，心底既緊張又期盼。
他想著，這麼多天沒去了，裴凜會不會……稍微消了一點氣？
可到了莊園門口，鐵門緊鎖著，庭院裡空蕩蕩的，連那把藤椅都不見了。
他站在老槐樹底下等了一個多小時，風把臉吹得發僵，也沒等來一個人影。他終於忍不住，繞到側門找了一個園丁模樣的老人問了一句。
對方看了他一眼，這才回答，「裴先生？裴先生已經不住這裡了。」
沈既承愣在原地，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您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老人搖了搖頭，轉身繼續修剪枯枝，沒有再搭話。
沈既承站在原地，指尖攥著衣角攥得發白。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裴凜躲他，所以他搬走了。是不是因為知道他還會來，所以乾脆連這裡都不要再待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胸口，細細密密地疼。
可他很快又告訴自己，不一定。
也許他只是回北山墅了，那裡才是他一直住的地方。這麼想著，他心底又浮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在路邊攔了車，報了北山墅的地址，幾乎是急切地對司機說，
「麻煩快一點。」
車子在山路上拐了幾道彎，終於停在那扇熟悉的鐵門前。沈既承匆忙付了錢下車，抬頭望去，門口站著兩個門衛，制服筆挺，身姿端正，和他上次來時空無一人的景象截然不同。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門衛在，說明這裡有人住了。說明裴凜真的回來了。
他快步走上前，還沒來得及開口，門衛便伸手攔在了他面前，語氣公事公辦，
「外來人員不能進。」
沈既承的腳步頓住，臉上的那點亮光一點點黯下去。他遲疑地望著門衛的臉，有些眼熟，便試探道，
「你不記得我了？」
他在這裡住過那麼久，進進出出那麼多次，按理說門衛不該不認識他。
門衛沉默著，沒有接話，只是目光微微偏開了。
沈既承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怎麼會不認識。他在這裡住了那麼久，裴凜身邊的人全都認得他，門衛怎麼可能不認得。這分明是裴凜的意思。
他不准他進去。
這個認知讓沈既承喉嚨里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沈既承垂下眼，站了很久。
他抬手攏了一下領口，望著門上那排密碼鎖看了好一會兒。
他不想走。
他怕自己一轉身，就再也沒有勇氣來了。
他寧願裴凜把他丟進海里，像從前那樣威脅他，嚇唬他，至少那樣他還能看見裴凜的眼睛，還能聽見裴凜的聲音。
可現在這種閉門不見的感覺，比任何威脅都要殘忍。
他抿了抿唇，抬起頭，固執地望著門衛，聲音帶著一股倔勁兒，
「如果我偏要進去呢？」
門衛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他們交換了一個為難的眼神，其中一個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道，
「若是您偏要進去……我們就只能採取必要的措施了。」
必要的措施？
沈既承的睫毛顫了一下。
拿棍子趕人嗎？像趕一個非法闖入者一樣？
可他只是低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向前邁了一步。
他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要打要殺隨便。這個門，他今天偏要進。
兩個門衛徹底沒轍了。
那話本來就是嚇唬他的，誰知道這沈先生根本不吃這套。他們也不好真的動手，只能退到崗亭里，撥通了助理張敘的電話。
「喂，張助理啊，那位沈先生來了，我們攔不住啊，現在人還在大門口守著，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要不要拿棍子把人趕走啊？」
張敘接到電話後，聽到裡面的詢問，視線下意識看向緊閉的書房，壓低聲音沒好氣沖電話里的人吼了一句，
「你要是敢這麼做，我敢保證，你立刻就會被開除！」拿棍子動手？簡直是不想活了。
「好……」
「你們不用理會，直接當沒看見就行。」張敘又吩咐了一句。隨後掛斷了電話。
沈既承察覺到門衛的態度變了，雖然依舊沒有放他進去，但也不再驅趕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視線落在那排密碼鎖上。手指懸在數字鍵上方，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害怕。
如果裴凜改了密碼呢？如果他按下去，鎖紋絲不動，那他最後一點僥倖也就碎了。可如果沒改呢……
他深吸一口氣，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去。
當初，裴凜怕他一個人悶著，所以就將密碼告訴了他，讓他出入自由。
最後一個數字落下去的時候。
「咔噠——」一聲輕響。
鎖開了。
沈既承卻站在原地，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方，一時間竟然邁不動步子。
裴凜沒有改密碼。他還留著那串數字。這說明什麼？說明他還沒有徹底把自己抹掉嗎？
他越想，胸口就越是堵得慌。
密碼還在，人卻不見了。那扇門他打開得越輕鬆，心裡就越難過。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既承轉過身，看見張敘從不遠處快步走過來，顯然是在主宅那邊接到了消息趕過來查看情況。
張敘看見他站在敞開的鐵門前，明顯愣了一下，隨後目光落在密碼鎖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緊接著閃過一絲微妙的無奈。
「張敘，」沈既承率先開口，聲音有些發啞，「裴凜呢？他在裡面嗎？」
張敘欲言又止地看著他，遲疑了片刻，還是低聲勸了一句，「沈先生，您這麼直接闖進去，裴總可能會生氣……」
沈既承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鐵門的邊緣，聲音很輕，
「生氣就生氣吧。我做了那麼多讓他生氣的事，現在多一件也沒什麼。」他頓了頓，嘴角牽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來，「大不了……把我丟海里餵鯊魚。」
張敘正要說什麼，目光忽然越過沈既承的肩膀落在某處，整個人頓時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