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搭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是沈既承隨意落在客廳沙發上的。張敘在他身旁站定,微微彎腰,語氣帶著關切,
「沈先生,外面冷,我看您的外套落在沙發上了,就給您送出來了。」
沈既承接過外套,他低聲說了句,「謝謝。」
張敘笑著搖了搖頭,又看了一眼天色,勸道,
「外面風大,不如回屋子裡歇著吧?」
「不了,」沈既承拒絕了,「我就想在這邊坐一會兒。」
他不想回屋。
屋子裡有他不喜歡的人,也有他不想看見的畫面。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可他就是沒辦法大方。
他見不得裴凜跟別人坐在同一個客廳里說話,見不得別人坐在他曾經坐過的位置上,見不得任何一個人站在裴凜身側,像他曾經站過的那樣近。
張敘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兩句,可看見沈既承那副盯著水面出神的模樣,到底把話咽了回去,只低聲說了句,
「那好吧。」便轉身朝屋裡走。
他回到客廳的時候,裴凜正背對著門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半杯沒喝完的茶。
馮林坐在側邊的沙發上,聽見張敘進來的腳步聲,抬眼瞥了一下,又垂下去。
張敘走到裴凜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壓低聲音如實稟報,
「裴總……我看沈先生好像一直盯著魚池,大概還記掛著之前養的那些觀賞魚?」
裴凜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窗外某處。
池邊的那個身影很小,裹著那件剛拿出去的外套,腦袋微微垂著。
「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的嗓音冷淡,「沈家沒有魚池?」
張敘頓了一下,又試探道,「我看沈先生好像挺失落的……」
裴凜握著杯柄的手指沒有動,可杯沿的水面輕輕晃了一下。「失落跟我有什麼關係。」
張敘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個角度:「沈先生好像瘦了很多。」
裴凜這次沉默了兩秒。
他端著茶杯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瞬,又鬆開,目光從窗外那個身影上移開了,嗓音壓得更低,
「……瘦了。」他頓了一下,偏過頭,視線落在空處,語氣漠然,「跟我無關。」
張敘他不慌不忙地補了一句,
「裴總,我聽說養魚能提升運勢……」
裴凜沒有等他說完。
他端著茶杯轉過身,朝客廳中央走了兩步,「那行。再多養些觀賞魚。最近確實運勢不太好。」
張敘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好的,我立刻去辦。」
沈既承在池邊又坐了一陣子,直坐到指尖凍得發麻,才慢慢站起來。
他正準備轉身回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輕柔的聲音,「你就是沈家小少爺沈既承?」
沈既承動作一頓。
他側過頭,看見馮林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笑容,可嘴角的弧度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加掩飾的打量。
那目光從沈既承的臉掃到他的肩膀,又落在他瘦得有些過於明顯的腕骨上,像在掂量什麼。
沈既承對他本就沒什麼好感,此刻被那目光上下掃了一圈,眉頭不由蹙起來,「你是誰?」
「我叫馮林。」對方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上,微微歪了一下頭,
「你可以跟裴先生一樣,私下叫我林林。」
沈既承身體僵住。
林林。
裴凜私底下……叫他林林?那麼親昵的稱呼,從裴凜嘴裡叫出來會是什麼語氣?
是不是還會像曾經叫他寶貝一樣叫馮林?
他垂下眼眸,拼命壓住胸口那陣翻湧的酸澀。
他不想在馮林面前露出任何破綻,不想讓對方看出來自己被這兩個字扎得生疼。
他抬起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又疏淡,「不用了。我不喜歡跟不熟的人打交道。」
林林。他叫不出口。
沈既承不再看他,轉身徑直朝客廳走去。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暖意撲面而來,恰好裴凜正從樓梯上走下來,兩人在客廳中央打了個照面。
裴凜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隨即落向他身後的方向,馮林跟在不遠處,一起走了進來。
裴凜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幾不可察地掃了一眼角落裡的張敘。
張敘剛剛回來,還沒來得及匯報池邊的狀況,被那一眼掃得頭皮發緊,心裡暗暗喊冤,他就去了一趟廁所,回來兩個人就站在一起了。
他哪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沈既承沒有開口,沉默著往樓梯方向走。
倒是馮林跟上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笑著開口,
「我剛剛跟沈先生在池邊聊了一會兒,看得出來沈先生很喜歡魚。」
沈既承腳步一頓,回頭看了馮林一眼,對方臉上笑意盈盈,仿佛兩個人真的相談甚歡。
沈既承覺得好笑,他什麼時候說過他喜歡了?可張了張嘴,又覺得在這種場合拆穿對方沒什麼意義,只會顯得自己斤斤計較。
他轉過身,正要繼續往上走,卻聽見馮林又說了一句,
「裴先生,不如再養些觀賞魚吧,我也挺喜歡的。」
沈既承的腳步頓住。
他站在樓梯的第一級台階上,手指抓著扶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在心裡吐槽,你喜歡有什麼用。他清楚地記得,之前在莊園裡,裴凜連荷花池裡那幾條錦鯉都容不下,當場摔了水杯。
只是…他也想知道,裴凜會怎麼拒絕。
卻不想……
「行。」裴凜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落進沈既承的耳朵里。
沈既承抓著扶手的手指收得更緊了,骨節凸起,泛著青白。
所以……
裴凜是在告訴他,他不是無可代替。
那些因為他而處理的觀賞魚,也可以為別人而重新養起來。是這個意思嗎?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客廳,望著前方通往二樓的樓梯,眼眶一寸一寸地泛紅。
他沒有回頭,鬆開扶手,一步一步往樓上走。
張敘辦事一向利索,說做就做。
下午的時候沈既承待在房間裡,聽見那些聲響從樓下傳上來。他沒有下樓去看。
那是裴凜給馮林買的魚。他不想下樓去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