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下筷子,看著崔瑩。
崔瑩還嘟著嘴,表情十分的無奈。
「你爸出去應酬,也是為了這個家。」
陳平輕聲道:「公司那麼大,幾百號人等著發工資,他不去應酬,誰去?
你以為他願意喝酒?他那個肺,喝一頓酒回去要難受好幾天。但他不去不行,有些事就是在酒桌上談成的。」
崔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反駁,又沒找到詞。
「我不是替你爸說話。」
陳平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已經不太燙了,溫溫的正好,「我就是覺得,當爹的都不容易。你在外面看見的那些風光體面,回到家可能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你爸每天很晚才回來,你以為他是出去享福了?他是在外面跟人賠笑臉、說好話、拼酒量。回到家累得話都不想說,你還跟他吵。」
崔瑩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你媽也難。」
陳平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你在四平鄉這一年多,你以為她睡得著覺?天天擔心你吃得好不好、住得安不安全、有沒有人欺負你。
嘴上不說,心裡惦記,前段時間在衛生院,你媽是不是給你打了十幾個電話?你一個沒接,她又給你發了多少條簡訊?」
崔瑩抬起頭,「他們就是想管著我,我才不讓管呢。」
「有父母管著,是福氣。」
陳平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有人念叨你、管著你、怕你吃虧、怕你受委屈,這種日子,不是每個人都有。」
崔瑩看著陳平。
陳平的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壓回去了。
「那你也讓你父母管管你,看看是不是幸福。」
崔瑩說這話的時候沒過腦子,嘴比腦子快,話說出去了才反應過來。
陳平沒說話。
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了,咽了。
整個過程很慢,慢到崔瑩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陳平,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崔瑩的聲音變了,變得又輕又急,像是怕聲音大了會碰碎什麼東西,「我忘了,我不該……」
崔瑩忘了陳平告訴過他,從小父母就失蹤了,根本就沒管過他。
陳平笑了一下,笑得很淺,「沒事,我沒那個福氣,但是你有,別等到沒了才知道珍惜。」
崔瑩的眼眶紅了。
她伸出手,越過桌面,握住了陳平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她的手覆在上面,暖暖的,有點濕,是汗。
「對不起,我……」崔瑩很內疚,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的。
「說了沒事。」陳平拍了拍她的手背,把手抽回去,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崔瑩坐在對面,看著他吃麵,看了好一會。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想起他一個人長大的那些年,想起他離婚時淨身出戶、連件換洗衣服都沒帶,想起他第一次來四平鄉衛生院時背著的那個帆布包和那個舊木匣子。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吸了吸,忍住了。
面快吃完的時候,陳平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老王。
陳平接了,還沒開口,電話那頭的聲音就炸過來了,帶著一股子菸酒嗓和興奮勁。
「陳平!你還在天海吧?出來喝點!老劉、大熊,還有張浩,都在!就差你了!」
陳平愣了一下。
老劉和大熊他認識,前段時間剛吃過飯,張浩也是同宿舍的,住他對面床鋪,畢業後去了省城,好幾年沒見了。
「張浩怎麼來天海了?」陳平有些疑惑。
「找你喝酒啊!還能為什麼?」
老王的聲音大得旁邊的人都能聽見,「我跟你說,,這次張浩來,好不容易湊到一塊,你不能不給面子。
就老地方,你以前住的那條街往東走,那個『串門』燒烤,你還記得吧?八點,別遲到!」
陳平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快八點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沒開口,老王又補了一句:「你放心,趙鵬飛那個孫子沒來,就咱哥幾個,你快點啊,我們先點著了。」
電話掛了。
陳平拿著手機,看了兩秒,揣進口袋。
「怎麼了?」崔瑩問道。
「大學的幾個哥們,喊我出去吃燒烤。」陳平站起來,把碗筷收了,端進廚房。
崔瑩跟在他後面,靠在廚房門框上。
「還是那天在飯店那幾個同學嗎?」崔瑩問道。
陳平把碗放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放在瀝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有一個不是,這哥們一直在省城,剛剛過來。」陳平搖著頭。
「從省城過來專門找你喝酒?」崔瑩問道。
「可能是路過,然後聚聚!」陳平說道。
陳平確實不知道張浩為什麼突然跑來天海。
崔瑩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從鞋櫃裡把他的運動鞋拿出來,放在門口。
「你頭上的傷剛好,少喝點酒。」崔瑩叮囑著。
「知道了。」
陳平換了鞋,出了門。
路燈還是那個顏色,昏黃昏黃的,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
他走出小區,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燒烤店的名字。
司機是個話多的,一路上說個不停,什麼「天海市最近房價又漲了」「我兒子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現在的大學生出來也不好找工作」,陳平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串門」燒烤開在一條老街上,門臉不大,但生意好,門口停滿了電動車和摩托車,隔著玻璃能看見裡面坐滿了人,煙霧繚繞的。
陳平推門進去,熱浪撲面而來,混著辣椒、孜然和烤肉的香味,嗆得他眯了一下眼。
老王坐在最裡面的角落裡,沖他揮手,胳膊舉得老高,生怕他看不見。
桌上已經擺滿了東西。
羊肉串、牛肉串、板筋、雞翅、烤茄子、烤韭菜,還有一箱啤酒,開了好幾瓶,瓶蓋散在桌上,滾來滾去。
老劉坐在老王旁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比以前少了一半,肚子比以前大了一圈。
大熊坐在對面,還是那個噸位,一個人占了兩個人的位置,面前堆著一把空簽子,嘴還在嚼。
張浩坐在最裡面,穿著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手腕上一塊表在燈光下反著光,看起來混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