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時候,走廊里來了一群穿白大褂的醫生,打頭的是個五十出頭的主任,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
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身後跟著三四個住院醫和實習生,本子拿在手裡,筆別在胸前,一個個表情嚴肅。
陳平一眼就認出來了,消化內科的錢主任,他在醫院的時候打過幾次交道,人不錯,技術也過硬。
錢主任也看見陳平了,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意外,又從意外變成了那種「老同事見面」的笑容。
他伸出手,陳平握住了。
「陳平,你待了一晚上?」錢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很明顯,錢主任知道陳平昨晚來過了。
「都後半夜了,值不當回去,就在護士站將就了一晚。」陳平笑了笑道。
錢主任點了點頭,帶著人進了病房。
他走到崔瑩爸爸床邊,翻了翻眼皮,聽了聽心肺,又看了昨晚的醫囑單,問了幾句。
崔瑩爸爸一一回答,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
錢主任聽完了,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住院醫師,開始講這個病例的診斷思路和治療方案。
講了三分多鐘,從胃潰瘍的病理機制講到急性胃黏膜病變的鑑別診斷,條理清晰,邏輯嚴密,住院醫師們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記。
講完了,他合上病曆本,看著陳平,笑了一下。
「昨晚的事我聽說了,不用看病人,單憑問診和體徵就能判斷不是手術適應症,孫老二那一套在你面前不好使,了不起。」
陳平笑了笑,「錢主任過獎了,我也是碰巧。」
「碰巧?」
錢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前在採購辦,我還以為你手生了,沒想到你比當年還厲害。」
他看了一眼手錶,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有空來科里坐坐,給我們講講。」
陳平應了一聲,錢主任帶著人走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走廊聊天的聲音蓋住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崔瑩媽媽把門關上了,轉過身,看著崔瑩爸爸。
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兩隻手抄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嚴肅。
崔瑩站在旁邊,也是一樣的表情,娘倆站在一起,像兩尊門神。
「老崔,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少喝酒少喝酒,你聽了嗎?」
崔瑩媽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刀子,「你那幫朋友,哪個是真心的?出了事誰管你?昨晚要不是陳平在,你那肚子就被打開了,你知不知道?」
崔瑩爸爸低著頭,不說話,表情很是不自然。
崔瑩也跟著說,語氣比她媽還急,年輕,火力旺,「爸,你那個肺本來就不好,醫生說了不能喝酒不能喝酒,你非不聽。昨晚吐了那麼多血,嚇死我了你知道嗎?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媽怎麼辦?」
崔瑩爸爸的頭低得更低了,不過看樣子,好像是沒聽進去。
陳平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想開口勸一句。
他張了張嘴,想說「阿姨,叔叔剛醒,別說了」,話還沒出口,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哭聲。
不是那種小聲的抽泣,是大哭,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的那種。
聲音里還夾雜著孩子的聲音,也是哭,又尖又細,像貓叫。
整個走廊的人都聽見了,病房的門關著,哭聲都從走廊涌了進來,把崔瑩和她媽媽的話全蓋住了。
崔瑩媽媽不說了,轉過身,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
崔瑩也跟著過去,站在她媽身後,伸著脖子往走廊那頭張望。
就連崔瑩爸爸也坐在病床上,脖子伸得很長,似乎也想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麼。
國人這愛湊熱鬧,好奇的心態,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改一下。
陳平走出去。
走廊盡頭,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髮散著,臉上全是淚,哭得渾身發抖。
男孩被她摟在懷裡,也在哭,臉埋在女人的肩膀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他們面前站著兩個護士,一個在勸,一個手裡拿著一沓單子,手足無措。
走廊兩邊的病房門都開了,病人家屬探出頭來看,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小聲嘀咕著什麼。
陳平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個女人和孩子,沒有走過去。
女人的哭聲越來越大,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屬越聚越多,有人拿手機拍,有人小聲議論,護士攔都攔不住。
錢主任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手裡還端著茶杯,看見走廊這陣仗,眉頭皺了一下,沒急著過去,先叫住一個護士問了幾句。
護士湊在他耳邊說了大概一分鐘,還指了指那間病房。
錢主任聽完,把茶杯放在護士站檯面上,走過去,蹲下來,跟那個女人平視。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靜下來,每個人都聽見了。
「大嫂,不是我們不治,是真的沒辦法了。
該用的藥都用了,該上的設備也都上了,病人的情況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差。
我們醫院的條件有限,你再在這耗下去,對病人對你都沒好處。」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軟了,「你要不考慮一下轉院?省城的醫療條件比我們好,說不定……」
話沒說完,女人鬆開孩子,一把抱住了錢主任的大腿,哭得渾身發抖。
「錢主任,求求你,再想想辦法,他才四十出頭,孩子才八歲,不能沒有爸啊。我們沒錢轉院,家裡的錢全花光了,親戚朋友都借遍了……求求你,別趕我們走……」
男孩站在旁邊,小手攥著女人的衣角,也跟著哭,哭得嗓子都啞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錢主任被抱住大腿,站也不是蹲也不是,臉上全是無奈。
他伸手扶女人,女人不起來,他又不敢使勁拽,就那麼僵著,嘴裡反覆說著「大嫂你別這樣,先起來,起來說話」。
陳平站在病房門口看了片刻,邁步走過去。
他經過那間傳出奇怪聲音的病房門口時,裡面傳來一陣聲響,像是有人在打嗝,又像是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往外頂,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這聲音他以前聽過,在學校上課的時候教授放過錄音,說這叫「死人嗝」,醫學上叫呃逆,但這不是普通的呃逆。
普通的呃逆聲洪亮有力,而這個聲音,雖然響,但響得虛,響得空。
像是有人在空房間裡敲一口裂了縫的鐘,聲音傳出來了,底氣全漏了,似斷非斷,聽著讓人心裡發毛。
這叫胃氣敗絕,濁陰上逆,走到這一步,神仙也難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