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把注意力從那個聲音上收回來,走到女人跟前。
他沒急著說話,站在錢主任旁邊,先看了一眼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膝蓋下的地磚上已經濕了一片,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別的什麼。
男孩已經不哭了,可能是哭累了,靠在女人肩膀上,眼睛紅腫著,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眼神呆呆的。
陳平蹲下來,跟女人說道:「大嫂,你先起來,地上涼,讓我去看看你愛人,行不行?」
女人抬起頭,眼睛哭得只剩一條縫,看清了陳平的臉,愣了一下,又轉頭看錢主任,嘴唇哆嗦了兩下,問:「他……他是誰?」
錢主任介紹了一句:「他也是醫生,你先起來,讓他去看看。」
女人這才鬆了手,從地上爬起來,腿跪麻了,站不穩,扶著牆才沒倒。
男孩扶著她,小臉繃得緊緊的。
陳平站起來,沒急著進病房,先轉頭看錢主任。
「錢主任,病人什麼情況?」
錢主任把陳平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病人姓吳,四十三歲,肝癌晚期,發現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手術機會,做了幾次介入,效果不好,癌細胞擴散了。
最近一個月出現了腹水、黃疸、消化道出血,肝功能各項指標都在往下掉,基本到了終末期。
「該用的辦法都用了,就是拖時間。」
錢主任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如果能去省城,用上那些新藥,說不定還能多撐幾個月。
但你也看到了,這家連住院費都快交不起了。我跟她說過好幾次,她不聽,天天在走廊里哭。」
陳平聽完,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那間病房的門口,聽著裡面那個斷斷續續的聲音,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他轉過身,走到女人面前。
「大嫂,我能治。」
女人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張著,說不出話。
走廊里的人也都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平身上。
錢主任皺了皺眉,走過來,小聲說了一句:「陳平,你確定?這是肝癌晚期,不是感冒發燒。」
陳平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確定。」
錢主任看了他幾秒,沒再說。
他轉過頭,看著女人,語氣認真了些:「大嫂,陳醫生也是醫生,醫術很好,他說能治,你可以信他。」
錢主任這話並不是認為陳平真的醫術很高,可以治療肝癌,他只想把女人推到陳平身上,不要纏著自己。
女人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不是絕望的哭,是抓住救命稻草的那種哭,哭得渾身都在抖。
她拉著孩子,膝蓋又彎了,又想往下跪。
陳平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沒讓她跪下去,手勁不小,女人掙了兩下沒掙動。
「別跪了,進去看看你愛人。」
女人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臉,拉著孩子跟在陳平後面進了病房。
錢主任也跟了進去,走廊里的人沒散,擠在門口往裡看,護士過來趕了兩回,趕不走,也就不趕了。
病房裡瀰漫著一股不好聞的氣味,消毒水混著一種說不清的酸腐味。
床上躺著一個瘦得脫了相的男人,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蠟黃,腹水把肚子撐得很高,像扣了口鍋。
他閉著眼睛,喉嚨里一下一下地發出那種聲音,每一聲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聽著就讓人揪心。
心電監護在床頭嘀嘀響著,屏幕上數字跳得不快不慢,每一個數字都在往下走,走得很堅定,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
陳平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拉過男人的手腕,手指搭在脈搏上。
脈象細得像頭髮絲,時有時無,跳幾下就漏一下,專業上講這叫「雀啄脈」,像小鳥啄食一樣,快慢不勻,三五不調。
這是真髒脈,是胃氣將絕的徵象。
但他還感覺到了別的東西,不是從脈象上來的,是從他腦子裡那個「圖書館」里翻出來的。
那些翻湧的信息告訴他,這個人的病根不在肝,在脾。
肝木克土,脾虛不運,水濕內停,反而加重了肝臟的負擔。
如果把脾的功能調理起來,讓身體能吸收營養、排出毒素,肝臟的壓力就能減輕不少。
不是治癒,是救命。
他鬆開手,站起來,看著錢主任,「錢主任,借一包一次性銀針。」
錢主任猶豫了一下,轉過身,讓護士去針灸科拿了一包。
銀針送來了,針包還沒拆封,透明塑膠袋裡裝著一排細如髮絲的銀針,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
錢主任把針包遞過來,沒鬆手,看著陳平的眼睛,又問了一遍。
「陳平,你到底有沒有把握?這不是鬧著玩的,病人這個狀態,萬一出了事,家屬鬧起來,你我都擔不起。」
陳平接過針包,扯開塑料封口,抽出一根最細的。
銀針夾在指間,他的手很穩,跟以前在手術室拿刀的時候一樣穩。
「我說能治,就能治。」陳平很自信。
錢主任看著他,沒再攔,但也沒走,站在床邊,兩隻手抄在白大褂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攥著,沒鬆開。
陳平轉身面向病人,剛要把針紮下去,病房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停下!」
聲音不大,但很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走廊里圍著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蘇文宗走進來,穿著一身白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住院部部長,一個是護士長,都是一臉緊張。
陳平的手指停住了,銀針懸在半空,離病人的皮膚不到一寸。
他沒抬頭,但知道是誰來了。
這個聲音他聽了五年,光聽腳步聲就能認出來。
蘇文宗走到病床前,先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又看了一眼陳平手裡的銀針,然後轉過身,盯著錢主任,眼睛裡的怒火升騰。
「錢主任,這裡是你管的?」蘇文宗質問道。
錢主任的臉白了一下,點了下頭。
「陳平不是我們醫院的醫生,你讓他在這給人扎針?」
蘇文宗的聲音很冷,「出了事誰負責?家屬鬧起來,賠錢的時候,錢從你工資里扣?」
錢主任張了張嘴,想解釋,蘇文宗沒給他機會。
「還有你。」
蘇文宗轉過來,看著陳平。
這是他跟陳平在醫院鬧掰之後第一次「正式碰面」。
陳平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個多月不見,這個曾經讓他喊過「爸」的人,白頭髮多了不少。
但腰板還是那麼直,說話還是那種居高臨下的調子,好像什麼都該他說了算。
「陳平,你已經不是這的醫生,你沒有資格在這行醫,你把針收起來,馬上離開。」
陳平看著他,沒動。
「你聽不懂我說的話?」蘇文宗的聲音高了半度,走廊里的人都聽見了。
陳平把手裡的銀針放回針包里,站起來。
他跟蘇文宗對視了三秒鐘,沒說話。
三秒鐘之後,他把針包放在了床頭柜上,轉身走出了病房。
女人急了,追出來,拉著陳平的袖子,眼淚又下來了。
「醫生,你不能走,你說能治的,你走了我男人怎麼辦……」
陳平停下來,看著女人,伸手拍了拍她抓著他袖子的手,把她的手輕輕掰開。
他沒說話,但看了錢主任一眼,那一眼裡有話,錢主任看懂了。
女人還要追,被護士攔住了。